WC看看 © 好書太多，不斷送青春。

　

　在心情低沉的時候，因為看了《繼父》，讓我意識到在「好書」與「好看的書」之外，「好笑的書」也很重要。這裡我指的不是開懷篇或是低俗笑話，而是一種人生觀的泰然，或是對災難的舉重若輕；所謂的「好笑」也不是指「會心一笑」，而是要能忍不住吃吃笑的那種。於是，讀者的靈魂也跟著能輕飄起來。

　不過說真的，好書和好看的書其實都不難找；好笑的書，卻很難找。

　於是我展開一段尋書記。

　可惜尋書的過程並不太如人意。尚堪可轉移注意力的書單從《自殺的遺書──希區考克神秘小說選集》（只要你可以容忍「程大偉」這種主角譯名），被教育體制激怒的老師為孩子寫的語言故事《神奇神奇語言國》、翻箱倒櫃再重看珍藏了10來年的《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好笑，真的好笑！），再等到《神秘小狗深夜習題》出版，我的心慌稍微被安撫了一些。 　

　《神秘小狗深夜習題》可以說是這一年來繼《達文西密碼》《教唆熊貓開槍的，》《少年Pi的秘密漂流》之後，我最期待的作品之一。 　
　
　《達文西密碼》是因為高居歐美暢銷榜上太轟動、我還在飛機上都看見旁邊一位外國人閱讀後與同伴盛讚不已，害我就差沒說借我摸一下封面，因此我並沒有注意到聽說在台灣剛上市的成績並不理想，因為我根本毫不猶豫的就開始拜讀。而能有一本講標點符號的書在英國暢銷排行榜上遙遙領先，也非常讓我敬佩英國人尊「小學」的精神，拜讀《教唆熊貓開槍的「，」》當然也覺得不虛此行（這並不是一本講述中國熊貓來台灣上演木馬屠城的故事）。至於《少年Pi的秘密漂流》，由於大獎連連，加上與老虎一起漂流海上的故事聽來夠奇幻，而在我打開書後10頁之內不知所云之後，正式宣告放棄，我至今仍到處問誰能來個內容簡介；明明最好笑的故事已經寫在書封底了，但它還是能在台灣暢銷榜上，堪稱一絕。 　
　
　再接下來的，就是這本獲得英國年度好書獎、也是作者馬克的第一本小說：《神秘小狗深夜習題》。中文書名雖然有點快唸不出來，但也幾乎直譯原書名「The curious incident of the dog in the night-time」。在開始閱讀之前，不論中英文簡介都讓我搞不清楚故事內容。後來我覺得，太難說得清了，真是難為各方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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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開始就是15歲男孩克里斯多弗的第一人稱，他在凌晨看到隔壁家的小狗威靈頓身上有一支鐵叉，動也不動的躺在前院草地中央。他想，威靈頓應該是死了。然後他決定要找出兇手；而且他打算寫一本書、一本涉及謀殺案的偵探小說（就是這本書），來紀錄這整個過程。　

　到目前為止都不太稀奇。一個純真聰慧的小孩要來揭發世界的陰謀，我的腦中閃過很多哈利波特啊、青年福爾摩斯啊、七寶奇謀啊的鏡頭。 　
　
　稀奇的部分是，主角克里斯多弗是個自閉症患者，完全以第一人稱說出他腦中的程式。讓整個故事呈現了不尋常的角度和無法言喻的溫暖。 　

就當鄰居席太太打開門發現他正擁抱著不斷出血的威靈頓時，她尖叫：「你把我的狗怎麼了？」她跑過來，不斷尖叫。而克里斯多弗只這麼寫： 「……她又開始尖叫起來。 「我用雙手摀住我的耳朵，閉上我的眼睛，身體往前躬直到我的額頭貼在草地上為止。草地濕濕涼涼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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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能跟我同時想起電影「終極密碼戰」裡布魯斯威利所保護的自閉症小男孩，他面無表情的聲音，重複著「You're a stranger.」，而他的尖叫看來像抓狂。 　

　我大感震驚。我從來不知道自閉症患者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他的所有成人無法理解的反應，對他自己來說，就是如此寧靜簡單而已。 　克里斯多弗知道自己有一些「行為問題」，例如「不喜歡被人碰到身體」「生氣或困惑時會大聲尖叫」「會呻吟」「假如不同的食物互相沾到，我就不吃」「會說一些別人認為粗魯無禮的話」「看不出別人在生我的氣」等等。但換句話說，他的世界就是這麼單純。 　

　當他聽見父親說：「不要再管別人家的事了！」他卻一直在想「什麼是『別人家的事』」，在校車上算是跟別人共事呢？父親的工作是去修繕，算不算別人家的事呢？席太太是鄰居，算不算「別人」呢？克里斯多弗想，為什麼父親不能很清楚的告訴我是什麼事呢。例如叫他「安靜」，是要他安靜多久呢？ 　在父親生氣到用力在桌上一搥，讓盤子刀叉都跳了起來，他也只意識到「我的火腿也跳起來碰到青花菜，害我不能吃這些青花菜和火腿了。」 　

　當一向比較不會發脾氣的父親憤怒到抓住他的手臂時，他很驚訝，也不喜歡受到驚訝。所以他打父親。父子扭了幾句之後，你可以想像的混亂場面正在上映，此時克里斯多弗說「我又打他，接下來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我有短暫的失憶。」但是他學會在記憶開關打開之後，察看自己的手錶，知道時間很短。接下來就是他自己坐在地上、背貼著牆，右手在流血；而父親在前方一公尺處望著他，脖子上有一道抓痕，袖子裂了一大塊。 　

　這對父子和好的方式就是一起去動物園一趟。父親為他作了三明治，因為他不喜歡在不熟悉的地方買東西吃。父親說會下雨，這樣不會有太多人，他很高興，因為他不喜歡人群。他們繞整個動物園，決定克里斯多弗最喜歡的動物。此時父親開始說明「你明白我愛你吧？」直到他說「明白。」（這是很真心的回答，他思考了父親會幫助他、會煮飯給他吃、而且說實話：「這表示他愛我。」） 　　　　　　
　
　

　接下來出現最動人的場景。由於克里斯多弗不喜歡被人碰觸身體，因為他的父親舉起右手，五指張開成扇狀，他也舉起左手，五指張開成扇狀，他們的手指互相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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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多弗還有一項能耐，就是數學很行，行到是該校唯一要參加A級數學檢定考的孩子。為此，他父親還去與校長理論一番、並自付監考者加班費。他愛數學愛到連這本書的章節數，都選擇用質數2、3、5、7陸續標示。也因此本書中有很多他自言自語的數學謎題。Well,真的，你閃神看過仍不會影響劇情的啦。 　我想起上週有個新聞標題：「超級博士級駭客，竟是自閉兒」。　

　用這「竟」字是什麼意思？在字典裡當「卻、居然」解釋（自從看了《在家提升學力》之後，我就真的去買了一本國語辭典放在客廳翻閱），因為媒體認為自閉兒「不應該」是博士，所以覺得「居然」是自閉兒。這跟「精神病患弒父」的新聞一樣，難道沒有心智正常的不肖子弒父嗎？此類身分的「污名化」，從我們的媒體率先散布。 　

　要說到自閉症者是數學天才其實不那麼「竟」，電影「雨人」「終極密碼戰」堪稱居功厥偉。就在此時此刻，歷經十年剛完成的紀錄片「在黑暗中尋夢」中（註），也為我們呈現出身為早產兒＋全盲＋智能障礙的可能。「3+5」的加法對文貴來說已經很難，他倒是能彈奏十來種樂器，甚至只要聽一次邁可森的鋼琴CD，就能彈奏出八九不離十的旋律，並且還能教其他小朋友玩樂器，讓老師們都覺得找到另一條與小朋友溝通的道路。 　

　這是國科會為了研究「盲多重障礙異能症(Savant Syndrome)」的紀錄發表，以文貴的例子來說，就屬於「絕對音感」，他與國際知名的眼盲自閉音樂家東尼底柏艾詩早在數年前就同台演出，並榮獲英國皇家音樂學院聯合會頒發小提琴第二級證書，參加全國音樂大賽奪得中區鋼琴組第三名。醫生說明，異能症是屬於一種「補償性的表現」，在某些特定的項目，卻呈現出令人驚異的能力或特殊才能，超越一般人的能力範圍，大約出現在10至15%的自閉患者身上。


  　

　　同樣在紀錄片裡連數字大小都比較不出的偉智，全盲智障還有自閉症，最喜歡聽聲音辨識火車車種甚至車廂節數，也能靠著甩動錄音帶的聲音，便說出那是哪一捲錄音帶。此外他不僅能馬上回答出民國73年9月2日是星期天之外，他還「順便」說出當天他作了什麼。但是偉智說，他9歲之前的事都不記得，理由是，因為他「還不會講話」。 　

　我突然想到了克里斯多弗。克里斯多弗也是能夠精確的搜尋腦裡的畫面，他說其實就像「使用錄放影機」那樣，倒帶快轉停止就可以了。而且假使他看見有人躺在地板上，他也要先搜尋記憶中有人因為癲癇發作躺在地上的畫面，然後再辨別對方是否只是在地上玩遊戲。他把自己四歲之前的事都不記得的原因，評論為「記事情的方法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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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多弗以為自己的母親過世了。直到在追查小狗命案的過程中，他發現原來媽媽是與隔壁的席先生交往，但是他還真沒為此「傷心」，他的想法是：「母親死了，席先生也不住在附近，所以我不會為不真實或不存在的事傷心，那是愚蠢的。」 　

　直到他更進一步發現其實媽媽是跟席先生私奔到倫敦，這是他從媽媽的信裡知道的，而父親把媽媽寄來的信都給藏起來了。閱讀到一半時，由於他的腦筋無法容納這麼多事情，他的胃絞痛、人倒了下去、記憶出現斷層、他發現他嘔吐了、他聽見父親叫喚的聲音。 　

　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反抗，可能是完全的震驚。他沒有反抗父親帶他去清洗全身。但直到父親對他用語言清楚說明真相之後，他才開始尖叫。他先用心算二的次方來打發時間；再由於無法思考，他用呻吟打發時間。但是父親的「不誠實」對他造成傷害，他很認真的決定半夜出走，前往倫敦。 　

　成人世界的曲折複雜，在克里斯多弗心中無比單純；一般人面對自閉症者的不可理解的反應，在他的心裡也自有邏輯的安排。他喜歡有邏輯的事情，這讓他有安全感。

　於是，當他父親追去倫敦向他致歉，伸出右手將手指張開扇狀，甚至說：「克里斯多弗，拜託。」的時候，此時，克里斯多弗只寫：「但我沒有，我害怕。」 　

　你的心都碎了。為這一切而碎。為這麼摯愛他的父親得不到兒子的諒解而心碎；而他是那麼的純真無辜，你完完全全不能指責他怎麼不體諒父親的艱難，因為你從這些文字裡跟著他，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想得其實簡單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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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其說這是一本謀殺小狗的偵探故事，可以說這是一本還克里斯多弗原貌的偵探故事。文字看似輕描淡寫（克里斯多弗的眼裡）、但卻透露著複雜且濃厚人性（真實的人生），你在這兩相跳躍之間，不禁自我想像來兩相連結，於是你看到了一種真愛的力量。找不到好笑的書，但是看到一本感到溫柔的書、充滿善意的書，於是得以被灌注了強大的力量，收納自己不穩定的思緒，也是很不得了的。
 


牙刷插嘴說：

■以三位盲生為主角的「黑暗中追夢」，源自萬明美主持國科會「盲多重障礙者專才特質群」研究計畫時，發現台灣某些具有多重障礙的盲生，呈現的特殊才能領域比國外文獻所記載的更多元，便在資深導演哥哥萬仁的鼓勵下拍成紀錄片，作為推廣生命教育的教材，這是國內第一部相關紀錄片，所有收入將捐作多重障礙學生教育基金，因為他們的發展不能只靠家長自力的。購買「黑暗中追夢」紀錄片，請洽台中縣私立惠明學校：(04)25661024轉220，取得傳真訂購單。每片300元。 我想特別說明的是，你不用擔心看片的時候必帶手帕衛生紙，因為從主角們到他們的家人、老師，永遠都笑容洋溢，你忍不住也會跟著微笑起來。這是一部很溫暖的紀錄片，讓你我了解別人的處境。

■看完克里斯多弗的列表之後，我突然「證實」到自己果然也有點自閉症。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有些不吃的食物或形式，真說不上為什麼，但還是堅守陣容（所以當早餐店老闆娘把蛋餅不小心淋上了醬油，我不好意思退貨，但是也只嚐一口就完全放棄了），寧願餓死也要不肯在想吃鹹食的時候接受甜食；看書讓我最有安全感，把一堆新書散落在身邊就像凱莉在看高跟鞋收藏一樣滿足；不到友誼的自在頻率，我迴避跟朋友吃飯。至於勉強說得上的一點異能化，應該就是很義無反顧的把腦中的文字和心裡的感覺給文字化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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