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朝我來

而日以繼夜被轟炸的巴格達人民，用部落格寫出了當時的狀況，引發國際熱烈觀察，這件事收錄在《誰沒部落格》這本討論此一新媒體的書中。當時，我好像也才開始使用部落格，但我記下了這個引爆部落格大用的城市，「巴格達」。

《為你走到希望之地》的故事就是發在這個又因為海珊又因為布希的巴格達孩子身上。這位年輕人的名字叫薩德．薩德，阿拉伯文的意思是希望．希望，英文的意思是悲傷．悲傷。所以，他隨時都可能從希望轉向悲傷，也可以從悲傷跳入希望。雖說人生無常，但這麼魔幻的名字想知道一下原文，查了一下：「Saad Saad」。

薩德從小就生活在海珊的恐怖統治下。史密特當然不會灑狗血的描述暴政，薩德拿神跟海珊相比時形容：海珊是真的與我們同在，印刷海報後的眼睛藏著隱藏攝影機，紙耳朵藏著麥克風，無所不知。

他對布希的感覺更是讓我噴飯：我發覺到自己缺乏布希那種堅定無疑的信念，彷彿他在那兒是帶著天命的，當他在婦產科拉下人生第一坨屎，他就創造美國了。薩德覺得，能這麼自傲真是太壯麗了，「讓我非常嫉妒他」。

十一歲時，薩德的舅舅突然被抓入大牢折磨後釋放，這讓他非常憤怒。薩德的父親帶他認識了自己收藏的禁書，讓他既為自己的國家為傲，又理解海珊的陰影。他希望美國來，解放這個國家封閉單一的思想控制和反美風潮。

他和他的父親討論這些內心糾葛。父親說，白癡才會認為佔據他內心住所的只有單一一個個體，我們內心分叉成數個聲響，是很正常的複雜。

不過，在戰爭中，他剛戀愛的女友下落不明疑似死亡。在肢體誤會下，美軍射殺了他的父親（試著假想，一個揮舞手足、其實是要求支援的阿拉伯人迎面衝來......）。在物資拮据時，他可愛的外甥女病死在他懷裡。即使這些時刻，史密特也並無意把我們逼出淚來。

而且，他父親隨侍在側。

是的，這位鬼魂隨侍在側。所以，這是一部巴格達男孩的「六呎風雲」啊我眼睛都睜大了！影集「六呎風雲」的第一集，家裡開設葬儀社的長子返鄉，父親去機場接他時發生車禍過世，長子還得陷入是否留在這鳥地方繼承家業的窘境。每個家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而他們的父親總是神龍不見尾的穿著黑西裝現身，扮演一個對話者，或激盪或引導。

這個對話者，既是身為兒子的己身所從出，也似乎是從迷惘的年輕人心底層發出、從己身所出的聲音。

尤其呢，我們不是常看見伊斯蘭教徒口出美麗的詩句嗎，所以薩德老爸每次現身呼喊他的兒子、即便是警告他趕快跑路時，都還要先吟一段：「啊我的血中血、肉中肉、星空之盈輝......」做開場稱謂。有時候薩德會請他跳過這段吧。

*****

終於，全家人認為這位唯一的男丁薩德應該要偷渡出國。從國外打工寄回來的錢，遠比待在巴格達擔心受怕要好。薩德灰心於生死、國籍、宗教的界線，於是踏上這尤里西斯般的旅程，只不過不是回家，是出走，到孕育出推理作家克莉絲蒂的國度，開始另一個未知。

這位總是朗詩頌詞的鬼魂爸爸，讓這趟沉重的旅程變得輕跳了些。

他建議兒子應該「賣掉你的身體、你的年輕及你的體力」來籌旅費。薩德想了半天決定去當恐怖份子，被打得全身淤青之後，父親大驚說，你怎麼沒辦法在第一時間抓住我話裡的涵義呢？（呃......不然是什麼？）

當薩德擠在人口走私的擁擠車廂中動彈不得時，這位父親忍不住對於車內還能進行腹瀉和嘔吐的「排阻阻塞物的能力」，感到十分驚異。

當薩德得坐船遠航，父親說那我在對岸等你好了。他苦求父親陪伴，但老爸堅持雖然他死亡的軀殼但也會嚇到吐。

薩德在牛郎店打工時，父親很高興的說，啊你第一次帶我來這麼有趣的地方呢。

薩德被邊防官放水越獄跑到山中時，父親開始講著尤里西斯的一段故事，他本來很不耐現在還要上文學課，後來才想出原來這可以當作藏匿的好點子。（父親差點又要哀怨「沒有在第一時間抓住我話裡的涵義」了。）

為什麼人會想要離開自己的國家？薩德在申請政治庇護時思索著，伊拉克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它，「我的國家」這種表達很奇怪。京劇「快雪時晴」裡說：「哪兒疼我，哪兒就是我的家。」

為什麼人不能自由回到自己的國家？猶太人四散流離的歷史，到處受到戕害；卻又造成巴勒斯坦人有家歸不得，出入家門受到他人控管。1949年從中國撤退到台灣的年輕學生，直至1987年才能返鄉探望已經不在的爹娘；中國雙臂歡迎很想納為麾下的台灣商人，卻對不同意見的魏京生拘禁又驅離。

為什麼人不能自由進入另外一個國家？得過諾貝爾和平獎的達賴喇嘛被視為具有政治意圖，熱比婭被視為恐怖份子。中東人進出西方海關總是受到嚴格的盤查。美國AIT官員早上脾氣不好，問我聽不清她的英文那要去美國幹嘛。

有些宗教不認同聖母瑪利亞，或言不稱耶穌；有些醫院、學校公共設施隔離不同種族社階；有些種族被迫改名；說要打破國別，卻設立了進入歐盟的條件；說要天人合一，前提乃人類是萬物之靈。

「你們」「我們」，代表一種團體、一種身分，也是抗爭、打壓的合理化。從物質到心靈各種邊界層出不窮，人們認為設立邊界是共存的好方式，但卻不斷的消耗我們自己。

一位對中國頗有意見的朋友，在看到2008年初春運大雪導致千萬民工寸步難行的訊息時說：我心裡好難過了，如果這樣就是愛，那我承認，我是愛中國人吧。

人生有很多種活法，說到最後我們一家都是人，就是生命，與尊重。我想起通常稱末日時的救世主為The one，是「這」一個，或許其實是在說：這「一個」。清楚意識到當我們同在一起時──你與我與花朵黑猩猩和這個電腦螢幕都是一，就迎刃而解了。

*****

於是，面對充滿邊界的現在可怎麼辦呢。

在這趟不得不出走的旅程中，薩德還為一個來自身體的訊息所困惑，他的腳底長了三個疣。「疣」這個字長得就不太舒服，它不過就是小肉瘤的意思（呃......還是不太舒服）。由於他每天早晨都是與父親一同梳洗，薩德馬上指給當時還在世的父親看。

爸爸告訴他，疣，是來自悲傷的情緒；它就像一朵花，綻放在痛苦萬分靈魂的表相皮膚上。去除的方法，一個是塗抹藥劑，或者是給它取個名字。（一整個就是與疣和平共存的意思）

薩德爸爸繼續說笑，男人的疣往往都是難以忘情的女人的名字，但也有一些是叫做內疚、鴉片或雙份威士忌。

那麼薩德腳下的三個疣，到底會是因為什麼而顯現呢？該叫什麼名字呢？他決定請母親準備藥劑。

旅程到了最後，薩德看見自己腳底的新疣──喔不是，是最早那個、始終擺脫不掉的悲傷。

（此時他問父親如何用高層次的語言來描述，鬼爸爸隨口就說：「朝聖者的旅程折磨，已將它的印記深鑿，下陷到那個勇敢面對旅途的腳掌下方」......）

這一次，他決定要給疣起個名字，也就是一個他永遠擺脫不掉、內心永遠不會放棄的名字。

薩德終於想出來了。他把疣命名為──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呢永遠擺脫不掉、內心永遠不會放棄的那個是什麼呢──

「希望。」

竟然啊。我這喜愛希區考克的史密特真不是蓋的，馬上把一個詭異的小肉瘤賦予了洗刷刷的意義，從悲傷跨向了希望。

每一本史密特筆下的故事，往往都試圖融去生命、宗教、種族、階級......的邊界──這些遠在國際新聞扮演火爆衝突的邊界，而我們竟能感覺這些筆下人物如此真實親切。取代給讀者衝擊與壓力的手法，史密特的謀劃帶有啟發、深思，當然也總帶著荒謬幽默，讓我們所面對的重大問題獲得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解放，因而，生存下來。

史密特曾在媒體訪問中說，「一本書不能翻動這個世界，但是可以改變一顆心。」但我們很容易想像，在一次次改變了我們的心的同時，也就有望翻動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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