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朝我來

晚上讀完家父要我讀的剪報，突然覺得前兩天下筆的娥摩拉，其實可以如此舉重若輕。薑是老的辣，洪蘭的〈我看見你了。我在這裡。〉──愉快的形容公民參與的經驗，「你一定要在場才會贏」。

而且我爸有夠誇張。他告訴我文章篇名時，以一種廬山公告的方式，停頓幾秒，再以丹田說出：「我，看見你了。」我想...啥你看見我了？「我在這裡。」然後他電話中一直說，這兩句真是太有意義，妳看了就知道，妳要自己看了才知道我不說......但是我當時並無法知道好嗎先生！於是我只好大叫說：你不要再講啦不要再講啦不要再吊我胃口啦！

因為環境的關係，我從小就養成與父親（只能）通信的習慣。信件會寄到姊姊的公司，再轉到我手上。長大之後，父親也有三不五時的寫信來。這幾年他的右手不方便，於是他開始養成剪報給我的習慣。他知道我很少看報紙，咸認為廢話文章不用花時間看，所以有時間看看他為我挑選過的文章就可以。他寄來一包後，我會在等公車的時候抽兩篇出來讀。

這一兩年他剪報也不方便，所以最近他突發一招，就是把值得一讀的文章記下來，通電話時精確的告訴我，哪一天、誰寫的標題是什麼。拜google之賜，通常很快就搜尋出來了。這變成是他電話中要告訴我的「本週大事」。

第一回他要去我找的文章，是關於沈從文。起因是我三百年前問他「沈從文這人怎樣」之大哉問，他說妳猛一問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說，現在這篇寫得不錯，妳可以認識一下。那是王正方的〈貼到人物來寫〉。

我果然是不能看電子書。因為我上網查讀時，竟然沒啥感覺，不知道這一千多字我在看什麼。後來爸爸問我都回答不出來，但他還是寬宏大量的再推薦了一篇談微笑彩俑〈誰是陽陵的主人？〉。他說，不知道怎麼的很多奇怪的人寫彩俑，那XX、OOO都不知道在寫些什麼，妳看這篇就夠了。

於是我乾脆印出了這兩篇也各才一千多字來讀。一印到紙上，不看則已，一看果然非常喜歡。喜歡到馬上轉身去圖書館找沈從文來相識相識。一篇文章裡若有幾句話觸動心弦也就是夠了。

「耐心和勉勵是沈老的準則，在今天更具深意。批評短處很容易、講刻薄話、罵人畜牲不如、宣洩一時之憤，表現自己的高明。沈老從不鄙視他人的作品，他的傑出世界公認。」

「表現自己的高明」，不是當今風行草偃令人暗嘆的行為嗎。托勒形容過：我們代代相傳的功能失調。

「陽陵真正的主人是那許多不知名的陶藝家，憑著最真摯的情感、高水準的藝術造詣，塑造了無數漢代微笑，成為世界珍貴遺產。」

「我們這個時代會留給後世什麼表情？」不知怎的我想起君子不欺於暗室。

路邊開始出現傅聰音樂會的宣傳旗幟。那日轉去圖書館時，也翻了一下《傅雷家書》。後來出版的橫排文章總是很不順眼，但我那寶貝的聯經版《傅雷家書》，到底幾年前我是被下了什麼魔咒想要分書。當時覺得一本好重不方便帶，現在覺得三分之一本拿起來也太像試讀廣告了啊。

【1】

  □□，自上月底與你在國家劇院分手，至今恰有匣月之隔，難怪你覺得已經許久未與我聯絡，其實，這段期間我還兩度長途電話垂詢大姊在美近況，以及小○○的成長，形成我們這種「近鄰不如遠親」的原因，主要是我怕你日間忙，而夜間也不宜馳電，恐你深受驚嚇，當然我知道你的手機，這樣也讓我覺得找你不難，所以就不找了。

  8/2、8/8我去台北，你不要緊張，我有我的事，你忙你的，以前是難得到台北，才藉看戲之便得以見面，爾後我可能會常去台北，我們就不必費心刻意安排了。

  這裡既然是從國家劇院說起，讓我想起那晚你問何謂「響馬」，我當時只說就是「土匪」。其實響馬雖是土匪，而土匪卻未必是響馬。因為土匪多是一些竄竊狗偷之屬，凡事只在悄悄的作，而響馬即在打家掠食時，必先放一隻響箭，公開示警：他們來了，表示明人不作暗事，算是綠林好漢，就為俠盜羅賓漢，說是濟富劫貧，但是如此就有點「造反有理」的意思，總是有點牽強，至今響馬與土匪區分，新聞當頭就好像是省府和內政部一樣，他們如同一轍的翦徑行為，卻苦了我們這群小眾。

  好像是第一遭和你談政治，其實任何政治活動，百分之九十都在於決定歸咎於誰。正義呢？也往往因權宜而為人所棄。所以說，年底大選我們只能如同觀棋，任何人都應該抱著「勝固欣然，敗亦可喜」的情懷來經驗這場遊戲。

  前次電話大姊，她聽說你有意去遊學，她曾一陣欣喜你真的能赴美與她共處，不過她也搞不清你的工作面臨瓶頸，我說那是以後的事，從你每次傳真談的日常及工作情況，我很喜歡你可以經常和我侃侃而談，我也可以給你一點意見，借以交換分享生活經驗，可惜我的瑣事也不少，雜務紛沓，大多心餘力拙，現在只有利用「無所不談」，大體上說，法律人多有內向、保守、嚴謹的傾向，所以你的一切我多不必費心，不若你媽媽那麼對你牽腸掛肚。好比說TVBS李濤渡假去，首日由吳京代打，來賓是阮大年、石宜滋、★★★，那次2100全民開講是「失業率攀升，社會新鮮人如何上路」──我就想到你當年步出大學，到□□□□學習，其實是最正點的選擇。......我們設法從別人身上發現優點時，無意間已表露了自己的優點，原來獲得知識，就是學習，但要獲得智慧，則有賴觀察。一個人若有非常超凡才具，必能顯露，但那並非出以炫耀，而是在日常工作中表現，你何其幸，竟因緣際會還編著一本書，世間難事，注書第一，這就看作者的苦心，或者注書無難，天使人得安居無累，有可以注書之時與地，那才是難逢的機會。所以說，你寫那篇太棒了，我現在和你提這件事，就是要你凡事以「偶然」觀。......這些已足使你畢生不忘。你沒有大學畢業即失業的問題，表示你不是在讀死書，所謂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山水亦書也，所以我喜歡你能常去挖竹筍，卻不喜歡你再胃痛。

  上述，我將你的成就，當作「偶然」，就是一般所謂「平常心」，你已經證明了這一段時期的「能力」了，卻不一定永遠能擁有一個「時勢」，我清楚看到了你的心深處，不必患得患失，當然你或者需要一個活潑的環境，但也不必強求，其實你的下一步，也許遊學才是第一，我倒不是要你拿一個學位，李遠哲都說學歷無用論了，至少你要有多元的工具，譬如說學習英文，那是要多談的......我認為你的眼前問題，也不純然是環境問題，只是志同道合齊聚一堂，比較愉快而已，你能與□□元老聊天，他是不具企圖之人，那就是莊子囉！莊子詼諧，比如你以前的長官，一似留侯張良持籌，一似淮陰韓信推★，甚至於如董子（狐）★★★不畏強權，信筆直書的朋友都宜交往，就怕屈子（原）憂國憂民的牢愁，有時聽聽鬼谷般縱橫議論也不錯，只要你時時都像穿越火車平交道那樣停看聽就好了。

  此之外是怎會與大姊一陣電話，突然怕起結婚生子呢？那些都是杞人之憂，眼前你要的就是多交朋友，一般來說叫做人緣，其他只要盡其在我就好了。若有不如意事，原是人生在世十之八九啊！何況少年原是處不得順境，一般人太過一帆風順就有難過的未來，你不是說薛西佛斯得罪宙斯，受罰在地獄中推石頭上坡老是滾回來嗎？

  眼前的你還在騰雲駕霧哩，若要我告訴你路怎麼走：

路之奇者，入不宜深，深則來路易失。
山之奇者，入不宜淺，淺則意境不足。知此方可涉歷。

  我主張的是你儘可能與好朋友一起共事即可，而且在你的傳真中也早已將最差的變局露在字裡行間，我都很清楚，我只要你工作之餘多享受文化休閒，你能訂閱大風，就很歡喜，人不可無癖好，花不可無蝶，樹不可無藤蔓，你不能像□□那樣怨天尤人，你應該還要多談戀愛，再去想生孩子的了。

七月三十  父字

【2】 

  0803傳真悉。非常高興你終將重轉老夥伴的行列，這是團隊的核心，也是革命的洪爐。一旦投身其中，必受淬勵，畢此一役，可獲難得的經驗，你就已經賺翻了，自不宜與□□錙銖必較那區區杯水車薪了。

  在三越咖啡，一聽你說□□的行事，我也可思過半，與其說他有點傲，還不如說他有「自戀」的毛病，我曾在電視上聽其言、觀其行（雖然止於舉手投足），他對別人的批評、冷落和競爭非常敏感，基本上有點缺乏自我反省的能力，一種廣泛性的自我膨脹狀態，相信自己是最優越、獨特，足以造成周圍人們的不舒服和困擾，這是會間接影響到一個團隊的人際關係上的和諧。由來歷史有時是由大人物一二舉措所★成，但更是由小人物的普遍行為所構成，所以一言興邦、一言喪邦，不可不慎──你就是要從中學習這些，對於高層之間，就不必困惑，原來他們就是在「結黨營私」啊！而是彼此都要出人頭地，想要將自己變成一條巨龍，是要先吃了許多小蛇，所以呢？貪夫徇財、烈士徇名，都在網羅其中，這才有「政治可怕」的興嘆。你說這幾天對於手頭上一些案件交代，當然有些不捨，並以有捨有得自我安慰，可見你也有點權勢的滋味，其實你在□□任職，我與□□的看法是兩極的，她是喜見你飛上枝頭坐鳳凰，而我但願你仍以黃毛丫頭自居，謙虛應對，時時學習，因此我才說過：路之奇者，入不宜深，深則來路易失的話，因為現階段的你只是處於「時勢」之中，尚不及「英雄」的超邁，──英雄的神武威望是要歲月資歷的累積，不是僅具駕馭才能就可垂得。所以我高興你重轉老夥伴的行列，重要旨趣，就是「寧為牛後，毋為雞首」，辭去□□之職，雖有「丟官」失志的惆悵，也不過是人生散而聚、分而合的一點捨受情懷而已。凡為物之捨受，領納外境多有順情、違情，及非順非違之情，違情是你不願辭去那種令人欽慕的職務，屈就打雜工作，這叫「苦受」，順情是你跳脫了□□自我膨脹的行事風格，重返一個有創意、充滿友愛與幽默，相互激勵，充滿新鮮，探索事物，生趣盎然，這就叫「樂受」，我認為你這次的選擇──是樂受可以無疑，就不要興有有捨有得趣尋求什麼慰藉了，否則：「猶豫是成功的竊賊」誠此之謂。

  同時也希望你能崇尚人文主義，擁抱詩書禮樂，觀察人生，祇少不會陷於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迷惘和困擾。

  關於二姊一家，我想也該多予關心，我想我們的家......如果能知足，就可常樂，如果常懷感恩，大家不是都很好嗎？看到你寄來的他們一家人，不是很好嗎？台灣是餓不死人的，很希望他們都能感恩，平安是福，不要庸人自擾，那是★★詩書禮樂人文主義的修為──利用假期，信筆拈來，又是一堆，麻煩你了。川劇的確迷人，可惜我的時間不容計算，只有再說了。希望你能很忙，才有意思，如忙著領受挖筍，就叫休閒，總是忙的人，就不會像□□胡思亂想呵！ 

父字   8.9.中午

光靠這幾封家書，我也應該是最幸運的孩子了。許多提示聽來還是很受用。看來我得把去埔里爬牆看老樹的故事給寫寫，爸爸一定會很為我驕傲的。（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