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桶上拉出一朵玫瑰花

通俗，像強姦一樣，如果我們無法抵抗它，何不享受它

「你無法以拍電影來表達什麼，你只能用什麼東西來拍電影，用人、用燈光、用花、用鏡子、用血，用諸如此類值得一用的荒唐事物來拍電影。」

—道格拉斯．薛克(Douglas Sirk)

通俗一

身為「德國新電影」導演之一的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只活了三十七歲，但卻拍過四十七部電影，過份地愛穿黑皮衣、過份地嗑藥、過份地工作、過份地燃燒生命，以一點都不通俗的人生揭示了通俗的可悲。他洞悉了法西斯的獨裁並未真正離去，只是披上了經濟奇蹟的糖衣，以民主的姿態重新為權貴護航，於是在電影裡以通俗劇的形式、表現主義的攝影美學、布雷希特反劇場的疏離表演，來虐待自認不通俗的中產階級，並在通俗裡讓人看到血淋淋的痛苦與恐懼。


通俗二

在《恐懼中的恐懼》(Fear of Fear)裡，法斯賓達受偶像丹麥裔德國導演道格拉斯．薛克影響，以好萊塢通俗劇的形式包裝著批判中產階級虛假面具的左派精神，故事以瑪歌(法斯賓達最佳搭檔女演員之一Margit Carstensen所飾演)這位中產階級家庭主婦為中心，在一切看似美好的生活裡，隱藏著由內而生的恐懼焦慮，恐懼那食之無味的婚姻生活、煩不勝煩的婆婆、充滿惡意的小姑、小孩的尖銳哭啼聲，台灣的電視劇向來也不缺這類灑狗血的八點檔通俗劇，不過卻是裡裡外外透徹的通俗，沒有法斯賓達這般五味雜陳。


通俗三

法斯賓達喜歡玩SM，正確來說是我們或多或少都喜歡SM，在生活裡扮演施虐者與被虐者的角色，偶爾也來點自虐。法斯賓達電影裡的角色，不管是邊緣人或是中產階級份子，都像逃不開生活牢籠的被虐者，而一但角色扭轉，就成了充滿偏執的施虐者。除此之外，法斯賓達跟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一樣，最喜歡虐待在戲院裡看他電影的觀眾。


通俗四

《恐懼中的恐懼》一片裡大量的急速Zoom In鏡頭好通俗、好不自然、好做作，人物的走位方式也像《台灣龍捲風》一樣，充滿刻意，一點都不寫實，但這些荒唐感所造成的恐懼與痛苦卻讓人覺得無比逼真，法斯賓達刻意讓人意識到這種荒唐表演方式所帶來的苦笑，劇中女主角瑪歌已走到行屍走肉且孤立無援的地步，出現在眼簾下的生活畫面越來越不真實，藥物、酒精、音樂、精神治療，甚至連外遇都無法擺脫如影隨行的恐懼感，不自然的攝影與表演正好放大這份恐懼，並詮釋了不自然且扭曲的人生。因為法斯賓達曾如此稱讚過薛克：「薛克的燈光總是儘可能的不自然；在不該有的地方，令我們看到一些足以表現劇中人內心深處的影子。」


通俗五

法斯賓達酷愛在電影裡使用加拿大詩人歌手Leonard Cohen的歌曲，不但在《當心聖妓》(Beware of a Holy Whore)一片裡用過，在《恐懼中的恐懼》裡也使用了一首〈Why Don’t You Try〉，除此之外，電影的音樂主軸當然少不了連香港導演王家衛也極度喜愛的德國電影配樂家Peer Raben，法斯賓達導演生涯四十七部電影裡就有二十五部是和Peer Raben合作，兩人在音像合作上有絕佳的默契。


通俗六

死亡是法斯賓達電影裡的最終出路，《恐懼中的恐懼》一片也不例外，在結尾時，瑪歌發現那位時常出現在一旁觀看自己痛苦之神祕男子自殺身亡的畫面，暗示了脫離恐懼的唯一方法。


通俗七

道格拉斯．薛克電影中重要的符號之一：鏡像，也大量出現在《恐懼中的恐懼》裡，透過鏡像，劇中人物意識到環境加諸於身的壓迫，意識到鏡中畫面的不真實，因而產生窒息般的恐懼感，導致自我認同的分裂，透過鏡像，女主角瑪歌從壓抑到解放，開始喝酒、換髮型、對婆婆及小姑反抗，甚至展開一段新的性關係，瑪歌在恐懼面前進行了ㄧ連串徒勞的抵抗。


通俗八

此點連同以上七點跟法斯賓達的電影一樣，一點都不通俗，事實上，法斯賓達在以通俗取悅觀眾的同時，進而破壞觀眾預期的想法，達到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目的。正如享受強姦，法斯賓達既批判了「通俗」，也同時嘲笑了「不通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