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物動里底斯歇

　　


    和友人聊起創作一完成時所謂的「作者已死」現象，以及網路寫作當中，作者與讀者之間的權力流轉關係。

　　羅蘭·巴特為了顛覆文學創作與各類藝術領域中的作者獨大迷思，把焦點重新移回「寫作」本身，提出了「作者已死」和強調語言游離性的思考。而所謂作者的「死」，其實是運用符號學概念，認為寫作的時候作者會轉化進入符號的世界，作者死，但文本的主體從而成立，並且「讀者之誕生必須以作者之死為代價」。

　　循此脈絡，配合之前《最短札十七》提出的「小說必須被讀進而討論才能獲得力量」想法，即使讀者產生「感應謬誤」或「意圖謬誤」，可能有缺乏批評深度的傾向，那最少也代表讀者和作品的確已經產生感應連結，不再是無涉無傷的他者。一直很記得作家張大春講過一件事，好像是《小說稗類》裡頭，他說自己每次寫東西時，都會先預設一位經驗讀者，而他所作的就是去對付（或滿足）這位經驗讀者。

　　之前在前輩果子離先生那邊看了某則感嘆網路無好文可讀的文字，回來不自量力寫了一篇，就庸人自擾思考到，若網路寫作和實體文本寫作之間並無差別，那麼網路或非網路的條件差異是否就沒有意義這件事。很遺憾此吃飽沒事幹自我提問，一直沒得出像樣答案。

　　上個禮拜吧，看到台灣人氣部落客工頭堅在twitter上講，決定要修正部落格寫作的方向，朝文章主體文字減少，和網友互動增多的方向經營。因為自己的不人氣以及寫作類型，所以對工頭所說「從以前就認為網路上的好內容往往來自留言互動而非自我嘮叨」之說法其實是有點疑慮。但網路的確不適合讀長文，這不只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體驗。

　　文不長（或文章傾向單純資訊交流遂可跳躍閱讀的扁型總成），以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就是寫作者「成巫」的時間變少。無法成巫，就難以 「死」，於是建構出來的「符號世界」，難免透滲著雜質只能是半成品。那怎樣才能發展出完成體，或許就得仰賴讀者／網友也一起共襄盛舉「死」成一堆，共同化身成符號世界中的文本主體。這樣去思考，似乎也頗符合網路的多元中性p2p本質。p2p點對點，即每個人都是發散點，每個人都是接收點是也。

　　這個現象，在微型部落twitter上發展出很精微的表現。

　　我大概是個性太害羞又太古怪，沒辦法豁出去和人交往，明明是講求交流互動的twitter，被我玩得像彆扭自閉小孩的玩具箱一樣（淚）。但還是覺得這自閉是有點意思的，為甚麼，即因在twitter上讀者和作者之間的轉換是極迅速，換句話講巫不巫是有方便開關，並不強制構成讀者／作者僵固權力關係，例如看686先生講作家舞鶴上有河書店之類的藝文逸事，每每感到一種暗地搔癢的過癮，即使我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出聲附和。而twitter上也不乏自言自語宛如幽魂的詩人，或半夜凌晨未眠，或日間辦公室失魂，透過詩意文字（一百四十個字的成巫劑量），自由穿梭在那樣一個既開放又封閉的符號死蔭之地。

     方便成巫或解除巫的狀態，當然必得夾帶《最短札十七》第一條提到的「硬要規定在這個時代長大的人不使用網路，就跟限制巴爾札克只能用twitter更新他的《人間喜劇》一樣不合理」，如此時間空間轉換過程中得承受的稀釋夾層云云，然而放棄巨大宏觀的符號世界之建構，也相對可能有輕靈飄逸的穿梭其間賦與（或可稍稍過度延伸類比為契訶夫之於巴爾札克）。

　　友人說實體書本的單向閱讀可以讓讀者擁有私密的誤讀快感，不必擔心被作者跳出來當面指導，但下（讀者）對上（作者）的閱讀方式，總是有它的侷限。一如隨年歲增長，以前讀不懂讀不透的書，也會因閱讀角度從下對上轉變成一種朋友交談式的對視（年紀或人生歷練上和作者的對偶），而有恍然大悟通體舒暢之感。這兩種閱讀方式是有可能完全不衝突，舒緩並轡同行，就像網路和實體閱讀之間，事實上並不真的存在巨大背反到勢必得決一生死的斷裂差異那樣。畢竟一切都是符號，一切也都是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