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友人的讀書小札,聊到了阮慶岳的《煙花不堪剪》這本書,裡面一篇名為《無相莫非有相》的文章,用駱以軍的生和邱妙津的死來對比建築界的無相(與環境共存)和單一相(堅持自我)的概念。論建築,我一介窮酸癡漢是不懂的,不過因為所對照描述的作家,一個我很喜歡一個始終無法進入,便被吸引著自不量力跟著參想起來。
死亡很迷人,具體如佳人之死抽象如思想的道德崩解皆是,但旁觀他人的死亡卻又極其曖昧,容易陷入人性兩難,其尷尬譬如臨場正要獵取戰爭摧殘人命瞬間的攝影師,或各種文學上超越時間空間的生死對話,必然會產生的那種「獵」與「戀」的不對等狀態。
然若要等到自己死去,那隱密的分隔線終於無涉他者臨到眼前,通常也就來不及談論(死亡的本質是安靜的)或必定只能下一種無法翻盤的結論。是以,無相(生)通常多於單一相(死),因只要活著就可以不斷「無相」下去,這兩者大抵類比成各種藝術家(包括建築師)一生中可能存在的風格轉變機會,而死掉的川端康成也就是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那樣,不會更好或 更壞。
但這兩者並不存在本質上的差別。死亡始終只是一種形式,不論你選擇進入它或離開它。於是談論他人死亡的高貴或存活的懦弱,皆是假議題,我們關心的重點永遠是(也應該是)支撐那道死亡旋轉門的核心支柱--也就是阮慶岳所說的「信仰與熱情」。
若少了這「信仰與熱情」的核心,不論是生或死,無相或單一相,皆不值一談。
不過,也不全然是這樣僵固的二分法。
生與死本身即是相當複雜綿密的交纏概念,例如我們不會覺得川端康成已然「死盡」,他的作品還是不斷被生者重新解讀,又譬如John Francis這位印度裔美國人,為了環保遂立志不論到哪兒都採取步行的方式,並且因苦於和人爭辯走路到底環不環保的緣故,從此只在胸掛塊小白板,不發聲與人交談從此一過十七年,諸如此類,皆是在死亡中蘊含著生,在生中不斷以死亡(慾望與語言的禁絕)來傳達自己的「信仰與熱情」。
這也就是阮慶岳所說,「無相莫非有相」的真正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