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3,2005

邱妙津的蹤跡在其中

《轉載自---不成片段》

憂鬱貝蒂 /賴香吟(人間副刊20031227)

我們約好在信義路與復興南路口,十幾年前,那裡開著一間彼時尚不十分常見的二十四小時不打烊超級市場,即便深夜,也有成排成櫃的豐沛食物,熱鬧音樂。隔鄰地下室是一間廣收國外電影,在八○年代末期知青圈子極為有名的影碟中心。C來了,領我走下樓梯,已是深夜時分,室內如巢穴般棲息著不少邊幅不修的疲倦臉孔,這兒同樣二十四小時不打烊,C是這裡的常客,熱烈掛在她嘴邊的幾部電影多半出自此處。

我們沒有花時間挑片,C約我來之前便說好了來看Betty Blue,憂鬱貝蒂。我毫無概念,從名字也摸不著頭緒。服務生領著我們到房間裡去,手腳俐落弄好了設備,才帶上門,影片一開場便赤裸裸湧上一場性愛。記憶裡,可能是還在摸索位置,也可能是還好奇著週遭的氣氛,待回神看到螢幕已然歡愛呻吟之際,臉上不免湧上尷尬神情,好似荒唐闖進他人房間,目睹了不該看的畫面。
那份尷尬狼狽,今天想起來,多少反映了八○年代末期的拘謹氣氛;那是四年級前輩感嘆「美好而秩序」的年代的最後關口,我與C,前腳雖已興奮踩進未來的九○年代,但後腳不免還沾黏著啟蒙的八○年代習氣……,因而,那樣一場赤裸,直接,毫不遮掩,長達五分鐘的性愛開端,在我們扭捏望著的同時,不留餘地揭開了我們心中某些區域,使人臉上不禁燒紅起來。那五分鐘內,我沒有轉頭去看C,電視螢幕裡映現的她的臉,模糊而看不清表情,我不知道當下她想些什麼,我甚至猜疑C是否已經看過這部片子,那麼,今日約我來看又是為何呢?我想著這些,臉紅心跳中有了一絲尷尬,進而又湧上了一點悲哀。在C與我之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感呢?這是那個年代無法回答的問題。我們一起端坐著,觀看眼前赤裸的異性交歡,理所當然的傲慢與快樂。C不發一語,連一句輕鬆調笑都沒有,她平常可能會這麼做的,為什麼此刻她不呢?我坐立難安,不知自己該表示什麼。現實也許只是五分鐘的僵局,在記憶裡卻顯得極端漫長。

這之後所發生的故事,相對則以極快的速度進行了。憂鬱貝蒂在記憶裡留下了鮮明的黃與藍,洋溢青春的情調,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聽不懂的對白,沒有一個弄不清的時序,可是,影片終場,我們卻心事重重。我與C走出那間蒼白而又激情的影碟中心,走上通往八○年代終點的夜涼馬路。我不記得那一夜後來我們說了什麼,也不清楚那一夜的憂鬱貝蒂,在我們兩人的歷史裡刻下了什麼。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不明白憂鬱貝蒂是怎樣的一部片子,不明白貝蒂如此率性何以仍感到憂鬱,不明白她說生命老是在阻擋我是什麼意思,不明白一個人如何能夠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與C疏遠了

太多事不明白,自然也不足以明白當年的C。燒得燙手,重得像鉛的C。她在桌前一寫好幾個鐘點,一談起喜愛的書與電影便激動莫名。她翻開託朋友出國買來的雜誌,指給我看:這是村上春樹,這是太宰治,這是三島由紀夫。她正反覆讀著剛出版的《挪威的森林》,我無動於衷,只答應她總有一天我會看。村上春樹後來徹徹底底暢銷了,我卻始終沒讀《挪威的森林》。我在拒絕什麼?一整個時代的流行?還是僅僅關於C的感情?C與她的一幫朋友,在夜闇酒館裡且歌且哭,每個時代都必然有過的意氣風發、挫敗孤獨,他們所擁護的人與書,理論與電影,日後或許成為某一類靈魂的認證標記,可我卻無動於衷;在隱隱然觸著了C的神秘熱情之際,我同時敏感到了熱情之中所往往挾帶之不可言說的危險痛苦──,倘若我們只能對坐無語,那麼,目睹C宛如一隻美麗驕傲的孔雀,跳著那些炫目的知識之舞啊,徒然使人傷感,身外之物。

我與C後來疏遠了。我們之間,還需要很多很多的時間,來等待簾幕一重一重揭開。記憶裡有了一段極端安靜的時光。諸多聯繫C的符碼,匿步走進我的生活。我密釀在文字與影像的大酒缸裡,在新生南路台大對面,某些現在已毫無痕跡可辨識的密閉空間裡,拿著以月計費的票根,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獨自關在隔音棉板分割的小房間裡,K書般看盡了柏格曼,塔可夫斯基,楚浮,高達,維斯康提,小津安二郎,這些人名成為我九○年代開頭的背景。悲苦黯淡的小人物,縫隙裡如蟻如狗的生存與交歡,安靜悠長如逝去之夢的人間小曲,罪惡與良心的大眾世相;無論絕美驚心也好,獎善懲惡也好,老舊的黑白畫面總是危顫顫在小電視螢幕裡變換著,好像隨時都可能燒壞,連配音也是沙啞不清的。離開小房間之際,我通常已兩眼紅澀,說不上來有什麼重要理由非這樣繼續看下去不可。然而明天,後天,我還是會來到同樣的小房間,在那個密閉場域,繼續孤獨地觀看那些伸出手去絕對觸不著,可心靈卻為之激動混亂的各種人生,直到螢幕乾澀打出了FoIon,我起身離開,靈魂軀體皆疲憊不堪地走上大街,目睹九○年代的火種正逐漸地,逐漸地翻燒起來。

卑微而瘋狂的愛情

日後我很少再想起憂鬱貝蒂,直到某個星期天早晨,在異國跳蚤市場,努力搜尋廉價家具的同時,無意看到一張面熟如故人的臉,那是憂鬱貝蒂,手托下巴在黃與藍的天際線下瞪著我。一張標著三十七點二度C的二手CD。我買下了它,在租來的狹小房間裡重複播放了好幾年。三十七點二度C,比體溫高一點的,激情。我在腦中搜尋記憶,那漫長的五分鐘,以及其後的故事: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與,一個無法面對現實的海邊油漆工的,愛情。這樣的廣告文案:「絕對心痛的愛情,碰上一次就完了。」不免使我驚動。同時,我發現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巴黎野玫瑰」。時移事往,聽起來像另一部不相干的電影,憂鬱轉成了一個野字。我想起與C的約定,決定為她來讀一讀《挪威的森林》,然而,只在第一章,我的眼光便停住了。渡邊對直子說:你要學著放鬆,把力量從肩膀鬆開,鬆開,你懂嗎?直子搖頭,給他一個固執而悽慘的笑容:不行,這樣一鬆開的話,我整個人恐怕就要散掉了。

與C重逢的時候,我並沒有告訴她,我為她讀了村上春樹。C對我的生活很有意見,不談戀愛,不搞聯誼,和外界互動微乎其微。碰到過不去的時候怎麼辦呢?她宛若已經非常嫻熟於生存技巧似地,說得非常溫和。在她開出來的一大堆生存藥方裡,包括具體而即時逼迫我去買了一部錄影機。我們在人聲鼎沸的電器大賣場花了許多時間選購機器,然後彷彿回到當年信義路與復興南路口,在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百事達錄影帶出租店一邊談話一邊挑選片子。已然消瘦衰微的C說起每部影片的故事,口吻比我們天真青春的時代還要熱烈,還要虔誠。我開始感到不安。但一切都太遲了。我們一同重看了「雙面維若妮卡」、「新橋戀人」:一個卑微而癲狂的愛情,比多年之前的憂鬱貝蒂,更使我感到殘酷,不明白。

最後留下來的只是那台錄影機。我把C挑了而來不及看的片子給一部一部看完,接著,撈著她遺留的訊息,或者只是我隱約摸出來的路數,三天兩頭進攻百事達。百事達先生不僅記住了我這外國人的臉孔,且十分友善地問:你的朋友呢?我禮貌而微笑回答:她先走了。

流浪者之歌,碧海藍天,直到世界末日,各式各樣終將隨時間淡老而去的片名,重複又重複刷洗著我鄰近世紀末的日子,自毀般的心情,我誓言,總有一天,我將對這些殘酷而媚惑的事物失去所有感覺,屆時,我將不再為任何痛苦動容。我固執地挑戰著,兩眼乾澀無感,直至某日,遭遇一支稱為「夜夜夜狂」(LesNuits Fauves)的片子,片名煽情至此,教人忍不住輕蔑,孰料悲劇無孔不入,一夕我竟淚流滿面。

(賴香吟,東京大學總和文化研究碩士,著有小說集《散步到他方》、《霧中風景》,現任職於國家台灣文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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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7,2005

悶夏

我們燒烤


手、腳、肢、髮,全置上了烤盤
翻轉一圈,未熟,煽火加熱
心烤成了念
熱悶至極 


我們燒烤 


耳、鼻、舌、身,全置上了烤架
瞧 ,眼球仍在轉動著,眼白未熟
像蚌裡肉冒泡地哧哧響著

夾出一字,再轉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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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6,2005

不是情書

dear night

雨停了,天空好藍尤其在河的映照裡
風在唱著一種低頻的想念
我們熟悉的想念回來了,你若知道,一定輕輕笑著或者只話癡。
前夜裡雨絲像霧,無聊人群搖盪著鐘擺
數著時間,滴答滴答..
聽著你放的歌,在你的城堡裡

他寫下一句空白,無關你我的愛
碎片,輕輕在風裡飄落
成為河裡白舟,點狀浮沉

dear night
我們在相同藍天裡搖搖頭,擁抱自己
你的城市,預言不斷蔓延
輕輕點頭,聽著你的聲音,像遇見你的那杯咖啡

夜的星空,你的機翼仍然航行
飛越整個夏天,2004
昨日飛絮張揚著明天
僅僅一首曲子的時間,輕輕的紀念,你聽....

他信誓般說著,一句謊;
如你輕輕微笑,便揚落了一地塵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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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3,2005

【消失的貓】

在路邊的電桿旁,他站在那兒,徘徊鬼祟,觀察著路過的人,特別是女人;有時低頭,頭手都隱埋在頸子裡,但他激動地抖著身軀,黑皺風衣裡的眼仍不停張望。那天,他敞露衣服在我眼前,瞧我冷眼一望,彷彿嘲笑著他這幼稚行逕;沮喪地回到那柱後躲著振作。

§

公園的草地上,一個小孩來回奔跑,消失在河堤外端。很面熟的臉孔......,搜尋出一些相關印象裡隱約說著:
這孩子很怪,三年了不說一句話,有天往學校路上,看見我直盯,我想是剛我說的那句早安讓他嚇一跳吧!因為很久沒人和他說早了,一個孤兒,與他年紀老邁的爺爺相依,在大樓間的巷子裡,風一吹,彷彿就會消失般。
他喜歡玩水,我記得在公園河岸邊見過幾次,自己一個抓著小魚,那是他最開心時候吧!不過,那個颱風來後,似乎就沒再見著他,只看見那年邁老人拖著箱子愣愣在河邊發呆。

§

老人轉頭朝我看著,他是看我嗎..還只是發呆?
他看起來很老了,走起路一顛一顛地邊拖著,很沉重的身軀──那孩子走在他身後,一身濕淋淋的,老人的腳有潰爛的腐傷,在那縫口,爬著螞蟻與幾隻虫。

§

公園邊的一個籃球場,住著一個高個子男孩,每天路過時,會停下看看,畢竟,運動後帶來的舒暢感,是我只能想像的,尤其是這種跑帶投的劇烈型運動,家人叨念著,只能遠覷。男孩十多歲的年紀,該是與三五好友群聚活動的高中學生,怎麼,天天看他一個人,拼命地將球往籃裡帶。但,卻總在最臨門一腳時,球遺落了......,從他健長的手裡掉出,我看著他撫著膝上的長刀疤低嚎。

§

圖書館裡,有一個閱書狂,每天躲著管理員,喬裝著各種模樣,自從他有次被發現偷偷帶著書出館被禁止進入後,只好在夜裡攀著繩索,不熟悉地用腳踩著牆上所有能踏足的凸出物,神情慌張又專注地往那扇木窗前進,像極耶穌腳底的信徒渴求蒙救的一員......。他身上因為長期的露宿流浪,堆滿塵垢汙漬,唯獨雙手總保持得乾乾淨淨,對比強烈;那次我偷瞄到他躲在閱覽室角落一叢盆景後,小心地翻著一本厚書;奇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理該有個家,有老婆、小孩等著一起晚餐的景況,他卻24小時都在館裡;旁若無人地晃......除了躲管理員外,完全沉迷於他的城堡。但其實,從他爬牆的那一天後,管理員就沒再發現過他。

§


附近的醫院,人潮來來往往,去看病時,年輕小姐推著輪椅等候看診,那椅上老先生咿咿呀呀地發聲,望著我這兒,好一陣了,小姐不耐地闔上手裡雜誌,用力拍著椅背,顯示要他安靜,然後看看燈號,瞥向這邊的我,打了個哈欠,低頭閉上眼,老翁小心地轉頭過來,強壓著胸肺漸快急促的喘息,他的一隻手往後揚著,試圖叫醒那沉睡的小姐,揚著,揚著......呻吟,然後落下。


§


大樓對面,窗口的那個女人,無由地盯視外頭,剛從地面往上看時,我以為他在數雲或是飛過的鳥雀,活像座雕像似地,讓人錯覺。他低頭的那一秒,那副少了瞳孔黑漥的雙眼,飛出一隻蒼蠅,夏天悶熱午後,鄰棟11樓D4。

『錯覺』在一個極亮的銀光燈底,他們說到錯覺以及憂鬱;幾個蒙臉的學究煞有介事地討論分析,偶爾指往鄰床靜靜躺著的女人。他們忘了,替我蓋上眼罩還有耳塞。

「女人遺失的眼球到哪去了?」走著想著這問題,我越過一扇窗。

§

這是個不平靜的小鎮,在不平靜的月份裡;有人車禍,有人墜樓,有人溺水,有人病發離去,還有著一兩樁未解的兇殺案,有個花漾年華的女大學生跳樓,聽說是因為憂鬱症引發錯覺,而她養的貓在事發現場徘徊了幾天......

§

看著那對爺孫微笑地走著路,球場的籃球聲仍響著,連幾天的徘徊,我舔舔自己的腳掌,開始想念起我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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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見的8個鬼」,消失的貓魂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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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1,2005

【逝友如斯】

薄雲淺色月連波花間翠柏縫深思遠淡香蒙

 一語醉庭風。

星酣笑顰山倚松鬢染雨音凝眸勾。

銀弦暖心,夜曲未盡,兩賦閒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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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6,2005

不分類失眠

他用力按著鍵盤上每個音,在連續的子夜裡,彷彿代替那無聲的啞嗓嘶吼。沒有譜的曲在暢快的節奏裡飛馳著,他喜歡這樣的忘我,高潮時是一片靜寂。黑森的松林裡,樹葉傳來沙沙的聲音,很輕‧‧‧‧‧‧,像極他低沉的呢喃。     

他用這方式想念他,或者說紀念。在固定時間裡響起的固定音節,在這城巷裡是顯得突兀的,有人叫罵著,整整近一個月。沒人見過那人長相,斯文、俊秀或粗獷壯碩,無從猜起,他住的房子,只有夜晚透出細微昏黃的光,我猜那是盞小燈;大多數時候,連光也沒有。月光下幽黑的窗子傳出沉重敲擊的琴音,附近的孩子傳說著裡頭住著鬼。     

夜裡,嘶吼地狂嘯後,他啜泣。盯著牆上他的影子重覆聽著電話裡的留言,右手手指微微颤動,好一陣子了,連著多天的彈奏,手指末端漸感痲痺;而剛剛的挖掘,指甲裡還留著泥屑與幾根頭髮。『我們多久沒見了?親愛的,原諒我又打擾了你,剛剛的曲子,是你最愛的蕭邦‧‧‧‧‧‧』他重覆說著昨天與今天,關於他對他的愛。然後是一個停滯的寂靜,臨近破曉。     

『你愛他?為什麼這麼說,你要和他離開,不!我不允許‧‧‧‧‧‧』那是你最後向我道別的一句話,我永遠忘不了。你要我忘了你,那麼,我只好把這愛深深地‧‧‧‧‧‧埋葬!是的,埋葬,在這銀色月光底;你現在躺著的地方,夜晚的風涼了點,不過,放心,我一直記得替你蓋上被子,你好好睡。我會永遠陪著你,我說過的。深陷的眼眶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男子已經整整近月未眠,從他開始挖掘院裡的某個角落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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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5,2005

雷光夏

雷光夏-時間的密語
新力哥倫比亞音樂股份有限公司
2003年12月發行

1.你靜靜聽
作詞:雷光夏 作曲:雷光夏

飛行是否有魔力
將你帶走遠去
離開我身邊 向夜晚航行

如果真有魔力
但願我也像你
不再抗拒(害怕) 說風的言語

昨天我忘記你 今天卻想起
空氣中帶著點幽微氣息
黑暗的街道有發光的雙翼
海邊不就在前方

飛行是否有魔力
將你帶走遠去
離開我身邊 向夜晚航行

我想真有魔力
因為我已像你
不再抗拒 被風的陰影 遮蔽


2.Bach:Goldberg Variation-AriaⅠ
演奏:Uri Caine


3.昨天晚上我夢見你
作詞:雷光夏 作曲:雷光夏

昨天晚上我夢見你
你沒有說話 你啟動你的唇
我嘗試著閱讀 夢卻被海水灌滿

我看得見你在流淚
可是淚在海水中 顯得不清楚
當浮力消退 故事 就降落成真實

越過河流 遇見荒野
你是否成為你想要的樣子
越過冬天 來到了海邊
聽你靜靜說:「別醒來」


4.搖籃曲(Ⅰ)
作曲:雷光夏 演奏:雷光夏


5.Uri Caine/Bach:Goldberg Variation-Aria 1
編曲:Uri Caine 演奏:Uri Caine


6.駛向都市邊緣的電車
作詞:雷光夏 作曲:雷光夏

我們搭上電車 他的臉很憂傷
眼睛裡還有蝸牛留下的緩慢的影子
他背脊的線條非常漂亮 奇妙的紋路盤旋 像鸚鵡螺
我們來到城市的南端
在那裡穿過一座橋 有海和沙灘
夜裡 一切都顯得不那麼窘迫了
就像寧靜的海洋 多麼美麗又安祥

至於我 只想要找到那個巧合 那神秘的一瞬間

木麻黃樹順著鄉間的道路延伸至海邊 影片跳動
穿著暗紅色毛衣捲頭髮的小孩從遠方搖搖晃晃跑向鏡頭
秋天的海邊 顏色黯淡又溫暖
是誰還幫我跟你 記著呢

是誰還幫我跟你 記著呢


7.搖籃曲(Ⅱ)
作曲:雷光夏 演奏:雷光夏


8.臉頰貼緊月球(全新故事版)
作詞:雷光夏 作曲:雷光夏

風 起自海面
穿越空洞高樓
月亮 生自草原
映照 黑色窗口

我曾深深記得看過這樣的景象
那是人類文明一點一點崩毀
在時間輕蔑的流動裡
極遠變得極近 極大變得極微

我的左眼可以看見幾百里之外的景物
我的右手不斷織出原始的圖案
我的身體不再害怕寒冷
我的頭髮在月光下 沾濕了雨水

在遙遠的未來之中 漂浮的陸地
這是個溫暖騷動的時刻
族人都睡著了
我聽見億萬顆小行星
劃過我們僅有的水草地

秘密終將揭露
從永恆中 我們已經獲得時間的餽贈
隱身在每個可能的命運岔口
成為全新的故事

於是飛翔不再困難
只需要 用臉頰貼緊月球


9.Uri Caine/Bach:Goldberg Variation-Aria 2
演奏:Uri Caine


10.時間的密語
作詞:雷光夏 作曲:雷光夏

我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我明白你在唱些什麼
唱月圓只是昨日預言
而明天世界沒有想念

可不懂為何昨日要走
不懂為何今天像夢
不懂山谷吹來的風
讓夏天漸漸飄散遠走

ㄝ 咿 喔 ~

昨天我曾走回童年
看見你也在我身邊
落葉落在明亮夏天
而沉默像是最後語言

如果我的眼中有淚
會不會你會為我安慰
歌聲穿過無盡輪迴
消失在童年的秋天

ㄝ 咿 喔 ~


11.Uri Caine/Bach:Goldberg Variation-Aria 3
演奏:Uri C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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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2005

No.m102201-認真胡說,是逃離這裡的唯一方式

緊縮著我的手腳,在溫暖的海潮裡,我沉靜卻清醒。有人細語著,一陣一陣,慢慢,我聽見她的呼喚。 這心跳的頻率;總安撫著我的不安,在每一刻。

急促與焦躁漸升,陌生驚慌地撕喊,她極力鎮定。

浮躁,有人催促著 他們說話、緩緩碰觸,誘引著鼠雀般。有種壓迫著我往前的力道,極不願地。我被巨網撈起,他們戲謔地揪著深海底的我,還高歌地歡笑。 回暖潮唯一的生路已被封閉,在那銀色刀底,鄰床朋友哭喊著不。他們似獵人般的眼仍然笑著,蒙面的兇手。

「眼無法睜開‧‧‧光好刺‧‧」說了這一句話後,已道盡了5秒後不適應這世界的原由。

沉沉地一動也不想動,我想念她平穩的跳動與聲音。但他拍擊著我,要我再多說一些。

於是,咿咿嗚嗚的,我胡亂地謅,大力喘息,假裝咳嗽;直到他放開被縛裹的我,讓我安穩地靠著熟悉氣味平息情緒。 然後,手腳被圈銬上囚碼編號期許我快些睜開眼好多吸引些玻璃窗外好奇的眼睛。


yam_water_color發表於 樂多00:23回應(0)引用(0)夢枕頭

July 28,2005

在你的沉思裡醒來

這幾年,不斷地整理自己的東西,衣服,書,信件,物品,日記....歸納,重整,回收,分送。

作這類動作時,很容易將人帶向回憶,一列搭往過去以及未來的列車,像一場2046式的時光之旅。

我在N車廂裡,點的蜂蜜鬆餅與蘋果汁,還留著甜甜的香。開窗時,錯過的風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一個人的空間裡多的是你我他和自己的對話;不真實的虛幻拉著我,背對著現實的門,警覺時,還得學著放下,好好面對真實。

你,以及其他

我在沉思裡醒來,吻著你的影子

在踅音裡摸索 光的去向

時間輾轉地流逝 彷若一首歌

如果你輕哼,那屬哀傷的曲

那麼,你的快樂

將成回朔

 2005/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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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6,2005

單人旅行  /蘇偉貞

單人旅行

 是一次旅行的開始,這次,我們一起出發,你離開,我留下,在一個新形成的時空裡作單人旅行。

 我終於看到,一次巨大的結尾,將推我們回復最初的境地;我雖然無法自斷是非,但隱隱察覺其中變數,是類似創作生命失序的遺憾——我年輕時所寫的篇章,如果我們夠大,那麼有一天,重新出土,因為外力反倒成為最新發表的作品,而那時,我們已停筆多年。

 一個舊的情感壓軸,逼使後面的創作退位;舊時情感實驗生命意義大過一切,不料現世環境翻案,強行回到我們面前、情感之前,消失的空間。而現在的我,亦無意願向你或時間借路開啟那道節奏之門。如果這已是結果,我相信,這就是命運。來自人,並且由人。

 於是我有意藉由單人旅行,回溯更深的因緣。你離開的第三天,我回到那幢年前曾獨居一月的山宅。連夜開車上山,黑暗在車燈處往前延伸,沉著如不死的記憶之身。再次面對山間歲月,院中蒜香藤花期已過,這社區沉默的像在等待什麼,有著生活本身。等待什麼?我不知道,我不是你,你見過的一種狀態。呆坐往昔台階上,新形成的時空尚未定影,我因此無話可傾訴;新舊花期中間,重回逃避之地,彷彿翻沉默的案。生活中的不交談,不一定就是等待什麼。

 也許我們可以換一道心情遠眺,看到一個日子的結束,正以反沉默之姿降臨,而那時,人對人的善意或相互激發出的潛在歡愉亦以反速度消失,一個從來沒有記憶的人正在銷毀他的私密地帶。一場什後陣雨。

 我們並不一定非得沿記憶之階往上爬。在那裡,我們將遇到一段灰色時光,貫穿你我生命,任意予以命名者,將重回記憶本體。我無意嚇你,現在,它正在俯視我們,如靈魂自身。

 稍晚之後,我離開那裡轉進旁邊唯一的土產店用餐,店裡居然客滿。划拳、喝酒、喧鬧,我曾經每晚等在旁邊帶食物回去。山路在土產店前拐個大彎,行車經過後,一團光往前移位,與死谷對答。沒有回應的情感,不等於無法吸引光的黑暗。我試想,我面對的不是陌生的店家而是你,那麼,你此時可能以為在旅行途中看見某些晃動的事物,以訊息交換生活,你在的地方成為推演人情世故的座標;接近你,就是接近一種尺度,強勢?弱勢?銅板的兩面,我聽到的,你一定也聽到了;你不會相信,有些人是自願站到弱勢那一邊;正如一圈暉光向黑暗中駛去,人的表演有時候不是為別人,只為自己。而人與人交往,因此往往不免是把
賭注放在情誼之手的指尖,那麼重要卻又那麼沒有價值。

 我感覺到一種秋意,彷彿坐在水中,與你同桌共飲。十一月底的沙灘,無限擴大,我暗想,這像一首通俗的詩了,人人皆可朗誦,但此時沒有任何遊人,沒有人來閱讀你我。那的確不是一種境界。坐在我前面,你剛從一次旅行回來,那時候,交換者已經試探過你了。是的,我感覺得到。我對你說:「這是離別的歌呢!」你繼續沉默,我又說:「當然由你決定。」情感像一場旅行,沒有以前,也沒有以後,所有發生都是獨立時光。你在我面前,更早以前,你有祕密,但是沒有心事。我原來應該問你,但是我缺乏勇氣,即使是現在。旅行是什麼呢?我反覆比喻,尋求可以安慰自己的答案——是以現在印證過去、是以你印證我。旅行
的時候,未來是不存在的。情感也是。

 那天,事實上沒有一道菜是可口的,甚至並不新鮮,人生緣分無論短程或長途,都教我相信,那已經是我們所能得到最好的,雖然你也知道不是的,我們一向在催化這過程,以一種習慣,或者你曾稱之為個性的,在事前就設定那是我們所有最好的。

 這次,我回到一個記憶之地,重溫樸素情感原味,放棄生活偏見,久久之後,並沒有等到解謎的鑰匙。帶著在山產店灌下的醉意,從海水中起身。黑暗並不可怕,鬼也不可怕,但是,我算是見到了。

 單人旅行二度腳程,我回到從小生長的南部眷村,是的,我回家了幾天。提姆颱風登陸那天,傍晚我由南部回來,內心有一層薄薄的安慰之膜,散發一種不易察覺的恬靜氣息。不意正好遇上風頭,由青少年四度空間回到現實的我城,一路狂風驟雨,進入市區後,卻感覺分外冷清,風的音節,雨的聲勢,兩者所形成的狹窄世界,默默安慰著我,暴雨沖洗著擋風玻璃,這模糊的街道,模糊的記憶,沒有比在巨大不快下被迫遺忘更殘忍的了。在這樣巨大的空洞裡,我忽然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風雨正以大自然的神力感應我茫然的心靈。原來如此,對你而言,我們現在才等於真正開始向以前出發,並且超越以前。記憶到此結束:在某一處
,你將與未來會合。你的方式已經確定。在這之前,我還以為懲罰我的,亦同時懲罰你,我的直覺卻沒有將你要宣告的事正確傳達,是的,我擁有比別人強烈的直覺,卻缺乏解釋具象的能力,不過上天還是告訴我了。這世界並非絕對的殘忍。雖然了解真相的過程是相對的殘忍。你應該直截了當告訴我關於你的想法。那一定也曾經使你困惑。氣象預報說提姆後面緊跟著另一個道格颱風已經發展成形。我想到,這時你將同步回到城市,花等量時間,如今才求得彼此一程,我不再裝點你,情感雖如一種儀式,但不宜過分重視價值。是的,看看這城市此時以什麼面貌催化未來。

 這些年,可以這麼說,我們一直處在信任的邊緣,人若要蒙蔽自己,那幾乎會讓情感交流成為一項特殊技能,如今,我恐怕將被動地放棄情感本身,你將失去的,是情感價值觀,我們已經被迫站在平頭點,以同高視線看世界,置身時間中心,分乘真相之光回返最初之境,不再冒犯你,你沒有失去你的自由,你沒有失去你的權力。一切原封不動,你可以放心。

 風雨逐漸移動,回顧以往我在的地方有如暴風眼裡冒險,一種對過程的眷戀,我彷彿隨時穿越成人世界,回返童真之地,看到自己滿身無知——在現時與過往的情愛陋巷中穿堂,不禁覺得感傷。這心情,你必不陌生吧?你不需要回答我。

 是的,你心底當清楚,什麼是支柱你生命的兩大山脈。小時候,你上學路途,山脈在你左邊,你低頭向前走,聽見深山回聲:你愛這裡嗎?你要離開這裡嗎?放學,山脈在你右手邊,你答:是的。人都有眷戀,但是離開有時也是一種情感。你我的信仰,已經被摧毀了。聚與散,是人的兩條路吧?往往殊途同歸。

 回家那幾天,記憶無所不在。我的童年生活非常平穩,周圍發生的事情,在我看來,絕未以不凡之姿,企圖誘惑我,我在我自己的世界中獨自長大了,卻也懂得人間的高矮與價值,我從來不認為,人對人的需要是羞恥。我保持我這樣完整的信念幾十年,然後以單一的方式對待你或者他人。上天厚我,我知道這是一項難得的本質,洞悉這些,毋寧使我更有自省的能力,那包括拒絕。在我的原鄉,我走到一些你也熟悉的角落,坐在那裡,回味我的青少年,我很高興你並不在那裡。幻想我並不認識你的時光,使我覺得自己人生最破碎的一段生命尚未開始,我仍然是一個完整的人。人格即人。

 你曾經在回到童年的村莊路上聽到當年的回聲:你喜愛我嗎。你並未遺棄任何重要的片段,情感若亦是原鄉,你仍十分完整,你不需要回答我。我承認嘉南平原的平坦無法與你山一般深的性格相丈量,我不了解你時,才明白我的信念已經重整,我不是你。

 但是,一種對平穩的體會,我知道,我會比你堅強,懂得浪費的必要。真實給我的訓練,使我不會對宿命般的仇恨付出代價、反覆糾纏,陷你我入世代一般的輪迴;我的教訓是,置身現世,情感路上發生了什麼事,再出發,我已遺忘。人的遠近,一點都不重要,我只是沒有辦法開口向你要什麼,問你為什麼?我的直覺告訴我:殊途同歸。人生並不是回聲。

 現在我回到城市,風雨依舊,一個再度有你的時空,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嘗試過了,我曾轉身呼叫你,你迅速還原成你的山脈,站在我面前發話,讓我措手不及被回聲擊中,彷彿聽到一段狂放的對話,紛亂的腳步由你身邊走開,成年人的生活沒有天真,你重複:「沒有關係!」響在天空中的閃電與雷聲,非常公然。你做得很好,你也看到那些驚訝的臉了。人生哪有這麼多懊惱呢?人的微不足道,使我根本不會對你失望,我說過,你聽到的耳語,我一定也沒有少聽。我承認你的方式讓我很難受,然而周而復始的難受,是人放任自己溫習痛苦,人怎麼可能成為痛苦的回聲呢?我至今不明白是如何將你推給了別人,然而我們已經看到
。你以抽象之身屬於我,現實之身屬於別人,這兩者角色,是永遠不能合一的。

 單人旅行後段路程,事實上,我幾乎放棄了思考;我發現,這些年來,我習慣因為你而思考,這曾經使我恐懼。你不在,這些腦際反射似的戒律都不存在了,原來魯鈍並不那麼可怖,就像黑暗並不真的象徵什麼。在家停留的日子,我和家人結伴去喝酒、唱歌,很晚了,我們仍在街道竄走,像一隻狼,但並不孤獨,你看過成群結伴的狼嗎?我們就是。我後來離開家往更南方到墾丁。台灣的土地太小,使我們無論由南到北、東到西、北到東……,由一個最邊緣地方到另一個邊緣,稍作計畫,我們早上出發,抵達時往往總是黃昏。

 那天到墾丁也一樣。最南之地,卻有著絕對獨立的喧鬧,到處是人,車子陷在人潮當中,寸步難行,這就是墾丁精神吧?我笑我自己彷彿又去了一趟巴里島,這幾年,此地成為觀光「聖地」之後,發展出了一種純西式的休閒模式,我有些驚訝:這幾年,我卻已經完全改變了對旅行的看法:新的環境、渾身充滿好奇細胞的人、探險有如印證直覺……,這些對我而言,都不再是旅程的組合要素,旅行對我,只是離開一個地方,不是釋放自己,也不是尋找自由,旅行不過是使自己消失的單純行為,別人看不到我,我睜開眼,看到的畫面,是唯一存在的世界;我闔眼,這世界關閉起來。你會看到什麼,一切在意料中,是你要看到的。至
於別人眼中,觀察他們的行徑,老實說,我並不知道他們看到什麼。人沒有必要一致,但是,一個人怎麼會那樣碰不得呢?是的,我看不到你所看到的。我因此相信,世界與我們不是所謂的互動,是一格一格獨立的畫面。我們無法永遠放棄一切,但是旅行使我暫時擁有個人生活、獨立的經驗。

 於是本命中的黑暗不再存在,白晝也是。我在幻想中得到力量,彷彿自己有了一個全新的樣子,當我們回到同一時空,若我任何話都不說,你分辨得出來嗎?你已有自己的意志,如從一場世紀之旅回來,沿途看到的風景,將成為你獨特的經驗,我承認,我無法想像。那全是你需要的畫面,一個內在世界。

 在墾丁安定下來之後,天色很快在最靠近海峽沙灘處由深紅轉黑,這種換幕手法,我們其實早見慣了,不知怎麼深深覺得抱歉——沒有預期中的驚嘆。夜裡,避開墾丁的人潮,我開車沿海岸轉山路去恆春,沒有想像中那麼遠,但是真黑,我聽見落山風的呼嘯聲,墜入深海,不斷發出回聲般的巨響,我有一種瞎子似的直覺,在台地上摸索,並不覺得孤獨,前進就是一種力量吧。我經過一座又一座小村落,他們擁有電視,我想那就是他們的觸覺,摸索世界的方式。我有車子,他們有電視。我突然覺得寂寞是一種很具體的東西,就在我眼前。他們離不開電視,我坐在我的車子裡。寂寞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旅行帶我們到它身邊。

 我同時看到曠野中,曝空的天然氣自焚成鬼火一般的景象,當地人稱為「出火」。恆春古城東門外,天然氣自溪床冒出,日夜燃燒,即使大雨亦然。夜色裡,古城山路邊長長停著一排車,觀賞的人群,一致面向曠野海的方向站立,黑沉的山間,燃燒幾簇火焰,強風一撩,分外烈紅。當時我不明白這是什麼,下車問路人:「發生火災了嗎?」他們搖頭:「不是,是天然氣在燒。」他們說,這裡每晚圍著遠遠近近來觀看的人,透空的大地,無法改變的天然氣命運,擁有信仰的人,大概不難聯想某種上天的旨意吧?我想像,人群總有散去的一刻,火仍無自控力燃著——一種自發性的消耗,人生可以無所為而為。旅途終止時,我們之間
發生過的事,將成為一種自燃,我們曾經共有的旅程將在記憶中消耗,沒有一次情感是浪費掉的。可惜的是,那時我還不懂得原諒自己,我曾經受過的,你一定也受過了。

 那天正是個好日子,一路去恆春途中,有幾處村子正在辦桌,鞭砲與煙火不時由間落的村莊擴散,煙火衝向天際時,點綴著這南台灣最遠的天空,有著絕對的安靜,大地此時已經替代我呼吸,生命對我而言,突然不再那麼沉重,生命的同質性,發生在你我,是你亦堅持以自己的方式思考。那是我不該僭越的範圍。生命的形式,有人因為自然而偉大,有人因為他要做成那樣的人而偉大。我相信傳輸思考也一樣,有人天生誠懇,有人表演誠懇,沒有對錯,那是人的權利。更何況你我已不需要「定義」了,你決定自己的命運,行走一條現實的軌道,隱形的城堡。即使提姆颱風登陸那一剎那間,大自然巨力所造成的現象,亦是一項最寶
貴的啟示吧蚣毀壞亦是一種道德。這世界還需要什麼真理呢?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我們之間的公式,還可以包括——情感就是一種覺醒、爭執就是一種尊嚴、祕密就是一種流言、病態就是一種勝利……,有時候,解釋是一種不必要的浪費。站在你的角度出發旅行,我已經確定,你不會同意我看到的景象、我的說法。我的青年之旅、記憶之旅、情感之旅,可能都無法安慰我,我唯一可以證明的,是我去過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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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4,2005

我的悲傷療法   老靈魂/喜菡文學

悲傷會用不相同的面貌出現在四面八方,有時可以被感覺或是被發現,有時卻被深深種植在眼瞳深處淚的河床,不容易被發現的那地方,難以察覺,使人瘋狂,但我努力想要治療看不見也摸不清的那道傷。

  閱讀。

  大量而且不分類的閱讀,擴張著既有的思想,悲傷會被稀釋到一種微薄的地步,不,我並不是藉由閱讀去比較悲傷的程度,當然我可能會在某些感性的閱讀之中取得悲傷的共鳴,藉由相濡以沫的情緒得到輕微的慰藉,但更重要的,卻是要在不分類的大量閱讀之中取得二種確認;生命真正的本質,以及悲傷的意義,最後,每當完成一階段的閱讀,就更加感覺著;存在與不存在其實是相同的東西,那麼,我以為存在的悲傷,是真的存在嗎?

  步行。

  大量而且自由的步行,放大平時被習慣性忽略的事情。每一次情緒沈落到谷底了,身體裡面就像蓄著一股火山爆發似的力量,急急地想要向外流洩,我就不顧一切在路上亂走;都市的天空、路上的車水馬龍、行人的表情變化、商店繽紛的霓虹,有時毫不思考就轉進陌生的巷弄,發現忘了要注意的許多驚奇,悲傷再度被稀釋成模糊的夢境,昂頭與垂首,交替出現不同的風景,這世界也不是只有存在悲傷,是我自己忘了可以在喜樂的身邊歇息。

  哭泣。

  大量而且不節制的哭泣,下下之策中的上策,順從自然法則,讓大腦指揮淚腺釋放悲傷,這是個下下之策,因為悲傷有時候會被渲染,像是白色宣紙上的一滴墨水,向外毛細擴張,但若有幸在痛哭之後沈沈睡去,得到片刻休息,哭泣就發洩了情緒,在下下之策中何嘗不能算是上策呢?

  素描。

  大量而且專注的素描,將時間灌注於觀察、構圖和修潤,無論完成的是一幅美麗的荷花,或是陰雨的天空,悲傷會化成一種心靈的言語呈現在筆尖,洩漏著精神被損壞的程度,於是那些深藏在最底層不輕易顯露的悲傷,才得以具象地被發現,畫畫顯現情緒的作用就像文字一樣,甚至比文字更難以隱藏。

  悲傷,一直重複發芽,在眼瞳深處,同一片淚的河床,所幸,我識字能閱讀,我有雙腳能走路,我淚腺發達會流淚、我有雙手能塗鴉,重複治療著重複來臨的,不知道是否真實存在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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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2,2005

移情,隱喻與愛情

3.jpg

「empathy,一個人自己的內在感受投射於一個客體或活動。對別人意識的內在感受作抽象的理解,但他自己在那個時刻並沒有經驗到它們。
例如:當知道一個朋友的悲哀時,他並沒有在情感上為這種悲哀所縈繞...」

 
藉由同理心幫助,你稍稍了解了情況,但實際的悲哀與你一點無關
於是,你此刻的移情僅僅短暫停靠。 
 
被擠壓的悲哀理解著笑道,一個四處發癢的年代,抓癢是人唯一可做的──
人蔓延人的瘟疫,A到B,甲到乙‧‧‧像城裡隨處可見的即可拍,複製著一張張相仿症狀的臉面

「嗯..我能了解....」「我知道....我知道...知道.....知道....」「這真....唉....」
  
 莫不是相同的鬼話。
 
你和你和他與他,和你
移情於一個隱喻,曖昧便堆擠出了一個愛情。這場瘟疫,由人蔓延人;
而悲哀一貫笑著說:哎~..我能了解。

yam_water_color發表於 樂多21:48回應(0)引用(0)散骨

July 21,2005

負殘疾之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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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是可以試煉的嗎?

在時間移動之後,會越清晰呈現。



「我走過人群,就像在人類的斷片和殘肢裡。」  ~尼采


於是乎,在一切斷片殘肢裡,除了明顯易見的生理殘疾,人的心理
負殘疾卻更加茁壯。大耳下的小人莖幹,大眼與大嘴的無意義說與
看,用放大的言詞代替了那僅有1秒鐘不到的思維。

我們在一個不好笑的笑話裡發笑,發現人們偽善的目光還是微笑
我們該拋棄的半意志,卻切切實實活生生地無時無刻跟隨。
我的沉默愈發灼熱,隨著幾天的濕雨,窗外,成了這群人唯一的風
景。
開口說的你好真不是你好,就像你耳朵聽到的兩種聲音,其實來自
左心房。退化的耳與眼在畸形肥壯的話音裡找出路..

你說:
他說:
你說:
我說:

聽見了嗎?

yam_water_color發表於 樂多22:43回應(0)引用(0)Note 1‧感官失準

搖滾日誌之七        /阿飛

 不親愛的妳:

妳問我到底是什麼感覺?當我的腦袋開始分裂思考,個別指揮時,有沒有什麼具體的存在模式可供參考的?沒有耶。我只能說;真的很痛苦很痛苦喲,像是活生生被五馬分屍的那樣痛苦。
 
妳說從我的音樂聽來,從我的歌詞看來,我彷彿在跟自己賭氣似的,總是喜歡用不同的歌曲來拉扯對立,硬是要將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逼迫離開。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對就是錯,沒有一點點妥協的餘地。那根本就是在無情的殘害自己,故意跟自己過不去。真是非常的矛盾。
 
也許我的狀況真的如妳所說,可是,我不是故意的喔,因為我的身體裡有兩個我存在著啊。那該怎麼說呢?妳知道,就像是個有兩個頭卻只有一副身軀的連體嬰,只有思考是獨立的,其他的部分就必須共用。可是兩個腦袋都想要霸佔住身體,於是就開始展開沒有止盡的鬥爭。
 
好,我們把他們分成「黑我」跟「白我」好了,這樣比較不會搞混。
 
「黑我」這個傢伙,是我外在所展現的魔性,他總是好鬥殘酷,極具攻擊性。「白我」比較善良一些,可是顯得懦弱消極,所以總是被黑我擠到角落。雖然白我也是會反抗掙扎,不過就因為個性的關係,最後還是會讓黑我佔了上風,把自己的樣子變成靜靜默默。然後被安撫美化成神性。
 
偶爾白我也會因為看不慣黑我的行徑,出聲制止或是抵抗黑我的意志,可是馬上就會被大聲喝止,甚至黑我還會做出更殘忍的行為,來傷害白我的善良。讓白我因為擔心自己的行為刺激黑我的劇烈魔性,只好忍氣吞聲,痛苦嘆息。使得剛剛抵抗黑我的勇氣,變成了一種毫無意義的行為,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有時候,黑我睡著了,或是喝醉酒了,或是抽了太多的大麻,失去了意識。白我就會趁機佔領完整的身體,出來掉眼淚吸口氣,哼哼一些沒有人願意聽的呻吟。可是總會在黑我清醒之前回去。沒辦法啊,白我實在是太脆弱了,很害怕受傷害,很害怕很害怕,所以也就習慣躲在黑我的背後,享受逼迫自己安分守己的樂趣。
 
說個比較大眾化妳也比較容易理解的比喻也是事實,黑我與白我,就是魔鬼與天使。這兩個傢伙是同時存在的,是上帝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失敗的作品,一個無法分割的連體嬰。
 
這樣說妳懂了嗎?
 
昨天我又在巷弄迷路的時候,走到了一間關著門暗著燈的教會,教會隔壁是一間酒店,霓虹閃爍歌舞昇平。我就這麼突然的想通了一個謎題。我的英文名字縮寫 A.D 。大家不都這樣子叫我的嗎?我昨天終於想通了那代表的含意,原來就是Angel & Devil的意思啊。
 
這就是宿命。
 
妳知道我是個搖滾歌手,我有自己的樂隊,也必須上台演唱一場又一場的現場。可妳知道嗎?上台前的我,跟站在台上的我,其實是絕然不同的兩個樣子。而且在這個樣子變成那個樣子的過程當中,真是他媽的有夠痛苦。妳死都無法想像的痛苦。
 
該怎麼形容呢?
 
妳看過【科學小飛俠】吧?我是指他們的飛機要變成『火鳥號』之前,在開始到完成的過程裡,他們不是要忍受極大的痛苦嗎?看他們全身痙攣顏面扭曲,妳多少應該可以感受到那種痛苦的滋味吧?。隨著上台時間的逼近,原本好好的一個人,會突然被魔鬼附身似的張開眼睛,站起身來,走上舞台,拿起麥克風,開始一段祭典式的手足舞蹈,嘴裡喃喃的唱著連自己都不懂的咒語。
 
五、四、三、二、一,台下的掌聲跟歡呼響起,我不再是我自己。
 
台上的我,是被某種惡靈附身的。或者是自己的黑我完全佔領了我的意識。當我下台以後,完全不清楚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過了什麼話,做了哪一些動作。在記憶裡,那好像就是一段時間的空白,讓人懷疑它到底存不存在?
 
但其實黑我也並不完全是那麼的獨裁跟自私。妳現在看到的一切行為,出發點有大部分是為了要保護白我。別看他平常老是霸佔著身體不放,因為擔心白我如果單獨行動,自己生活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以白我那樣懦弱的個性,一定又會受到很深的傷害。因為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啊。
 
有幾次因為白我一意孤行的自我行事,結果在面對感情時顯露出了脆弱和依賴性,便被那些人不屑的鄙夷和質問:「你怎麼可以這麼懦弱依賴呢?你應該永遠都是勇敢堅強的才對呀!」「而且我並不想要你一直存在的,當我需要依靠你時再出現好嗎?」「難道你不知道我最需要的是自由的生活嗎?」「我要的是你的昨天呀!」
 
「............」
 
白我回到了黑暗的角落,把自己鎖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再也不敢出來了。
 
黑我白我,其實是無法單獨存在的。他們彼此仇視也彼此相愛,彼此抗拒也彼此依賴。黑我保護著白我,白我成就著黑我。因為這樣,痛苦也將永遠伴隨。
 
如果妳在什麼地方看到了黑我的絕對黑色,白我的絕對無奈,請不要試著想要將他們分開,因為那就是他們的本來。
 
我只是想要告訴妳;在我身上存活的天使與魔鬼,是一個無法分割的連體嬰。那是我的宿命。

   不親愛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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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語言障礙  / Pudding Cat



 「能夠說話」這件事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對我而言。畢竟,"能夠" 跟 "擅長" 兩者之間有著極大的差距。
 開始懷疑自已的語言功能有所不全大概是在幾年前,常常對著電話另一端傳來的焦急、生氣、絕望、甚至有些會難過的聲音,完全不知道如何回應?腦袋一片混亂,嗡嗡的雜音中隱約聽見對方叫喊著問說:「妳為什麼要這樣子?」或是「為什麼要分手嘛?」…等等的問題。雖然自己努力想說些什麼,但我的聲音總像是被隔絕開了一樣,只在腦中喧囂,外面的人怎麼也聽不到。
 而最害怕的問題就是:「妳為什麼都不說話!?」這個問題就像一個致命的按鈕,正式啟動我語言障礙,讓我的沉默更沉默,於是,千頭萬續的凌亂思緒還來不及整理好,來不及轉換成語言傳送到聲帶,對方的惱怒或絕望早已經達到最高點。
 他們總替我的無言做了一番解釋跟結論,有些是完全違背我的本意,有些是恰好命中我未成形的決定,雖然不幸地,前者居多,不過當時好像也覺得沒什麼。
 語言障礙的煩惱大約是在兩年多前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兩年多,剛好是跟T 在一起的時間差不多。
 我發現我開始努力學習把心裡的想法或感情,用具體的語言表達讓他明白,當然,速度還需要改善,精準度也有待加強,但,總而言之,我願意嘗試。
 可能因為那時候的他表現的那麼有耐心,讓我不會害怕,也可能因為那時候的我們還沒發現病情的嚴重,所以沒有退怯,最有可能的原因…應該是: T是我唯一想讓他了解的人,所以努力努力地想突破這個困難,也相信我能夠。
 所以那段期間,我將所有的想法,感受…全部說給 T知道,剛開始的他看起來跟我一樣高興,總是豎起耳朵聆聽我的說話,閃亮亮的眼睛彷彿正讀取關於我的一切資訊,一字不漏寫入他腦中的記憶體,同樣地, T也常常和我分享他的聲音。
 原來這就是語言最美好的功能,可以藉以了解一個你愛的人,同時被了解。
 以為痊癒了,我開始不斷地說話… 說我讀過的書的內容,說我想去旅行的地方有多美,說我一個人的時候有多想念,說在一起時有多溫暖,說過去的回憶,說未來的夢想…說的太多太多,沒有想過他還想不想聽?還在不在乎?還能不能負荷?還懂不懂我說的話?…
 我的語言障礙忘了從哪一天開始不停地轉變成另一種不同的型式,然後,再另一種更嚴重的我瘋狂地想說話,而且只想跟 T說。
 即使愈來愈常發現我說話時, T的眼神焦點總在遠方,發現說過的話他總是記不住,我還是想跟他說話,非常非常的想!有時候分隔兩地,我怎樣也不想掛上電話,直到體力不支地睡著為止,還有幾次半夜在他身邊醒來,便把他搖起請求他說點什麼給我聽,說話跟聆聽已經完全成為我能感受到愛情存在的唯一證據了!
 這樣過了一陣子之後,雖然 T仍然親吻或擁抱我,仍然說愛我,然而其他時候,相對於我的多話,他變得沉默。
 " 你都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 你怎麼都不說話啊?" 從前那些別人給我的痛苦問題,竟然變成我最常給他的。
 後來,我的病甚至更嚴重到所說出來的,都是跟真正想表達的全然不一樣的話。我說我一個人也沒關係,說我不會想念誰,說我什麼都不在乎….這樣聳動的話題總是能成功的引起他比較多的注意,我還以為他其實懂其中的含意,跟以前一樣懂我難解的語言模式…
 又一次,說了分手的話,T意外的聽得很仔細,他說:「我受夠了妳的鬼話」,然後在電話的另一邊問我:「妳真的決定要分手嗎?」
 那一刻,我的沉默,才讓我明白愛情不是萬能的藥方,也才驚覺到自己的語言障礙,從.來.沒.有.痊癒過…

yam_water_color發表於 樂多20:53回應(0)引用(0)sharePlus

我們都沒有頭地長大   /王浩翔

 我們都沒有頭地長大 

 剪貼每隻腳丫子那些逐漸成長的
 肥大的悲傷劇碼
 索票進場前的等候是種隨機遇合
 沒有身高限制只有安靜的眼神
 我們凝望那些積木般組合的日子

 有時我們得承認飛行的必須
 必須鼓動身上羽毛未豐的雙翅
 必須用力拍打
 在下場暴風雨來臨前
 得學會逆光在自己生命的經緯上突行
 甚至須試著將頭隱藏好
 在飛越過多雲層時的瞬間

 接近黎明時我們又長大了一些
 那種難以推卸的責任
 我們只有再飛高一點幾近窒息般地前行
 只有飛行只有長大那群凝視的眼神
 我們願意入場忍受開演前深邃的黑
 只是,當我們經過低於黃昏的水平線時
 天空落下了而我們的頭
 還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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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夏宇    作者:鯨向海

1984年的夏宇 作者:鯨向海

最近又聽到朋友要出詩集。大抵出詩集對我來說是一種不可能的任務,所以十分自憐。
 
當年詩人出完那本穿過萬古長夜的《備忘錄》之後,二十世紀最末二十年的遊戲與拼貼,注定要被所有讀詩的善男信女永遠記著了。當時,沿街親自去書店鋪完兩百多本的貨,還不知道自己的詩會被冠上後現代的夏宇,鬆了一口氣跟我們說,她開始想學打毛衣。

她說在出第一本詩集之後,第二本詩集之前,兩本詩集之間的懸空狀態,必須做一點不一樣的事情,以便順利著陸。於是她去買了一堆最好的毛線回來。是心情不好時會去看的電影那種電影票的灰色。那是竹子做的針,針頭相當細,感覺上可以穿過牆壁,不會讓人發覺。詩人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太瘦了,非常瘦,淨重是骨骼,毛重是戲,不像是可以勇敢把戀人的衰老影子,風乾下酒的復仇之手。儘管如此,她無法相信自己不會打毛衣。她這雙手,曾經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地寫了那麼多信--無論是問候戀人腐敗的胃,還是為下一個一萬光年命名,將在下一本詩集舉辦降靈會和幽靈打手語的她這雙手,不是斷過一種史無前例的詩句嗎?不是曾經把聲音繃緊,提防被一些柔軟的東西擊潰?除了美麗,沒有更深的惡意了,她夢想有一天,自己可以沿著南瓜馬車全部飛走的城市,將毛線打得流星趕月羚羊掛角一邊還可以走來走去看書查字典接電話。
 
所以我們的女神,夏宇,在有橡皮艇出沒的夜晚,前所未有地溫柔地呼告著:全天下的女子啊,請一起來打毛線。
 
起先只是草莓的體香,終於發出十萬簇的心跳:「我已經準備好了,絕不食言、後悔。」像是她詩中走過這一千年沼澤般的睡眠的女子,她瘋狂地迷戀著毛線以及編織的生態學、犯罪心理學,人類學,彷彿那就是唯一蒙神祝福的國度。她牢記著二十歲的警句:「所謂經驗只是可以更流利的犯錯。」。她帶著晚餐裡調味得當的情愛,有一些雲影,一些光,一些椅子,幾句想說,而終於不必說的話,去替自己找了一個毛線老師。 她的那個男老師總是那麼快樂地說:「嘿,我們來做點燦爛的事吧。」那時,她和他坐在城市的一個角落,彷彿兩個人在偷偷打著毛線的時候,將會突然死去般神秘而沈默--深怕讓世界知道了他們不該知道的。
 
沿著織針,像兩隻蜘蛛,他們閒閒的走。閒閒的走,紅燈亮了,緩緩停住,灰色的溫柔細節,已經到達大霧的極限,為她所深深愛悅。可是事情遠非她可以想像。她的老師偶爾停下來,刮鬍子,唇角已經發黑,樣貌如此可怕,十三歲的夏宇,二十歲的乳房,三十歲的愛情,一百歲的蒼老,她不忍心提醒他,他看起來已經死了。
 
整夜他們就聽著巴哈守靈,她的針織老師,最愛的巴哈,事後她回憶。於是她服從了一個簡單的道理,以為情節就是這樣行進發生的--當時實在太悲傷了,之所以這樣悲傷,完全是因為毛線老師帶著恨無傳人的表情走了,從此沒有聯絡。雖然她曾沿路撒下麵包屑,但這個夢境太深長了。夏宇把未來數十志向又劃掉一項,她想她是渡過太長的童年了,還沒有長大,就老了。走失的企鵝收留在,澡盆裡;時速40公里,整個城市平均的速度,微微的顛簸中,時代轟轟的過去,留下黝黑的洞口。她安慰自己,她自己真的是一個好人,只不過打壞了一堆毛線。
 
她幻想一個焚燬所有鐘錶的冬日,為它設定節慶,跳一種沒有拍子的舞,把酒瓶拋向天空。夏宇決心把把剩餘的毛線請一位太太代打,稀薄的日影中,逐漸溶解透明的,是她的第二本詩集開始有了雛形。她在夜晚聽見鐵鎚敲打的聲音,長釘深深陷落,於木頭迴旋的紋理,那位太太幽魂般打出一件巨大的毛衣,沒有人可以穿,幾乎可以做帳篷露營。這是生平行誼,祭文的頓挫。但夏宇愛死了那件大毛衣。那貼身於黑暗中的溫暖,存在著讓她繼續對一種鋸齒狀的真理的思考。
 
夏宇決心出一本非常巨大的詩集。她想,卸妝回到乾淨的裸體,這時候的她適於剪貼,沿著曲折的邊緣割裂、挖空,如此完美的空白。她想她那本詩集一定要大到所有書店的書架都放不下。於是她就可以退隱到自身最最隱密的角落去,誰的聲音都無法進來。她開始像一本巨大的詩集,不斷的重複和陷溺,而因為她知道,人們怎樣以一種巨大的盲目來滿足他們象徵的癖好。整個島沉睡以後,她遂聽到近處頻率不同的,屬於同一個緯度的鼻息聲。
 
出這麼大本的詩集幹麼?她不知道,也不管他。書店的書架都放不下,那要放那裡?一位朋友說,可以放在門口放雨傘的地方,好主意,就這麼辦。所以那下雨的八零年代一月於台北晚上寫好的一首詩,坦坦白白放桌上,然後關了燈,很快睡著了。應該有夢,可是沒有,雨就穿過時光,潑進窗去,把整本稿紙打溼了。天亮時,紙皺皺的,藍色的墨水漾開變成淺淺的紫色,竟是洗了個乾淨一字不剩。只記得幾行,但她無意追究了,就當做是寫過的最好的一首詩。這就是我們的夏宇了。她寫過最好的一首詩,是光光的腳丫在早晨醒來,不在意日影怎樣洶湧,泅我們,她的使徒們,為無數忙碌的魚。那說了許多的說了又說又說還說,那說一些的不曾再說,比一些多的也只是比一些多,那永遠永遠不說的,始終始終永遠始終永遠不能說。
 
對了,這個故事是猩紅色的,而且這麼通俗,所以其實是關於我虛構且剪貼而成的夏宇的。你知道,即使是我這樣的人,也是要出詩集的。我想出一本很小很小本的詩集,也是書架都放不下的,在顯微鏡底仔細找才會發現。那麼,在百無聊賴的下午,風吹過來,所有的詩句都飛散去,連我自己也全部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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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練習    /李佳靜


 【自囚】

 從爾虞我詐的職場回來,你開始厭倦了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模式,在公司裡,除了公事,還要面對複雜的人際,人與人之間為了自我利益拼命互相攻訐,為了想超越別人,回到住處,腦海裡盤旋的是一堆拼湊不齊的構想,始終未完成的企劃案就像魑魅魍魎,在你身後緊緊跟隨。
 女友離開已經一年了,她斬釘截鐵的告訴你,不會再回到你身旁,他說你是個典型的工作狂,你也鐵下心腸,沒做任何挽留,並讓自己繼續淹沒在工作裡,而且比以往更晚睡,更早起,對工作更加全神貫注。
 你幾乎沒什麼朋友,沒什麼娛樂,雖然你很快的就爬上主管的位置,但是辦公室裡,人人不是對你敬而遠之,就是忌妒你,或是想超越你,尤其這一個禮拜來,當你不小心聽到同事們用惡毒的言語在背後批評你,你不禁有點惘然。
 你發現自己並有想像中的成功、堅強,你懷疑這幾年來這麼努力的追求自我成就,犧牲了享樂、情感,到底是自我實現,還是自我背叛,想到這裡,你不禁害怕了起來,你顫顫的想:「這不像自己,這完全不像我自己啊!」
 於是,你開始作夢,夜夜都是關於旅行的夢,一下是你展翅飛上了愛菲爾鐵塔,或是變成一顆露珠流浪到京都和櫻花對話,甚至是和前女友在多瑙河遊船。
 每次醒來後,你都不斷告訴自己,怎麼一個為事業打拼的中年男子會有這麼荒謬的夢境,可是又不由自主的渴望一次長長的旅行,但是,處理不完的公事,還是排山倒海地接踵而來,你只能在每次忙完一段落,可稍稍休息時,蜷著身子,將頭埋在膝上,幻想著被世界放逐,被世界遺忘。
 當夜深人靜,你將思緒抽空到最貧瘠的階段,自我催眠,告訴自己,你的心一直在流浪。


 【夜未眠】


 最近,你常常工作到深夜,大概是晚上寫企劃,為了工作提振精神,總要泡上一杯咖啡,藉咖啡因來提振精神,你總是泡上一杯Cappuccino,上面撒上很多的肉桂粉,讓肉桂的特殊辛辣,來為你賦予寂寞的味道。
 你並不嗜咖啡,只是覺得咖啡也許可以為靜謐的夜烘焙一點溫暖,甚至在你乏善可陳的生活裡,研磨一點屬於個人的生活格調。
 你相信,也唯有咖啡的香醇,才能為你流浪的靈魂畫張地圖,所以,你掀開窗幔,讓濃郁的咖啡香,走出城市。


 【雙杯】


 一個難得閒暇的假日清晨,你卻無法安睡,平日你總是要補眠的,才一睜眼,陽光就從玻璃窗外到斗室落腳,整人覺得很倦怠,身心卻始終無法安歇,對什麼都顯得意興闌珊的你,擎著咖啡杯,卻聞不出咖啡的香味,你想起你那感性多愁的女友,在離開之前,依舊愛寫詩,那時,你還以諷刺的態度揶揄她。


 咖啡杯喜歡旋轉著孤獨
 他追逐文明的腳步
 卻不關心春天何時上市
 玻璃杯迷戀雙人舞,她問:
 什麼時候為我調勻一首香詩?」
 咖啡杯不語,
 玻璃杯只好吸吮杯緣殘漬
 踩著流浪的足跡
 不斷練習自己的悲


 你將咖啡杯擱在圓桌,再放上那好久不曾用過的玻璃杯,讓它們挨近,那是你離去的女友留下的,以前她喜歡用這個玻璃杯喝鮮搾的柳橙汁,她說,黃澄澄的果汁,倒入晶瑩剔透的杯裡,就是她心目中的清晨。
 你就讓兩個杯子緊緊挨著,來妝點你的單身生活,只是你質疑,是一只杯各豢養一個心事,還是一只咖啡杯已容納雙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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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諦斯疊影           李佳靜/聯合文學

【馬諦斯的相遇】


 這是真實的夢。竟在馬諦斯特展遇見你。染髮、靴子、毛領大衣的你。這麼多年以後,對你的眷惦,像是一首淡色的藍調,劃破我過時的青春。
 你琥珀色的雙朣,曾禁錮我多年。那是關於我,倆個孤獨的自我革命,倆個我,一直急欲上彩,卻遲遲未上彩。
 倆個孤獨的我,一個迷戀你真實、獨創、多彩的不羈世界,你的人生,用色大膽、明亮、簡潔,不喜歡模擬,在於感覺。對你,我虛構一幅形而上的真實。另一個我,抵制對你的迷戀;抵制你荒誕逾矩的社會行徑;抵制你對肉慾的沉溺、錯位與變形,可是,怎麼從來也不敢,赤裸而大膽的在心中,真正揭露迷戀的原型。
 人潮熙來攘往,我像個隱藏式針孔攝影機,故意不讓你看見,卻又將焦距一次一次調向你,你,怎麼會燃燒我長長的青春歲月?
 從來學不會計算理智的重量,不知道如何在我的斷代史裡,學會教訓,總是用最笨的方式,去洗滌這,坑坑疤疤的夢。
 很喜歡馬諦斯的一幅《開窗》,將窗外的海洋、風景,與室內的靜物融合為一,他說:「在我的意識中,室內與室外已融合為一體」。在純稚無悔的最初,我以為,你就是開啟我的那一扇窗,美麗的眷戀,「天人合一」、「物我交融」的繪畫新境界。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那時,我急急的想為畫布塗上全彩,卻總忘了留白,這麼多年以後,還是未能完成,屬於你我,一幅完整的畫。


【野獸派】


 在我的藝術世界裡,將你歸類為野獸派,因為馬諦斯,在我時光走廊裡,提煉了再生的回憶。
 以為這輩子,你就變成是我生命裡的一個符號,一個句點,不會再相見了。你剛離去時,我總做著同樣的夢,像是discovery頻道裡,那種驚險的畫面,我是一隻飛羚,不斷被花豹追逐,在廣袤的草原裡,拼了命的往前跑,往前跑,就要被花豹狩獵住那一刻,我驚醒了。
 花豹只是我耽溺於追逐愛,被傷害追逐的幻想,其實,你最愛做的,是一隻獅子,你的本質是一隻桀傲不馴,從不想為誰停留、極度自戀的獅子。
 你喜愛權力,你嚮往高貴,你不甘於人生,如此平凡。


【拼貼爵士】


 在人群中,再度鵠立仰望你,你挽著女友的手,彷彿有離去之意。你最愛彈的那把寶藍色圓臂吉他,如今還在不在你身旁?你在PUB裡,用著落寞的神情,唱出你煢獨的身影,那一段年少歲月,早已逝去?
 逛到了馬諦斯的爵士系列,更讓我聯想到了你,《爵士》是馬諦斯晚年的藝術成就,他在1943~1944年,用剪刀剪出一系列快活的人物,我也想以剪刀,拼貼出你,那幅「依卡」,是屬於你,藍調的你,爵士的你。
 關於你的記憶,也是殘缺不全了,只能在這一刻,好好的裁剪、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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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是一種尤特里羅的思念嗎    瑪哩瑪哩/聯合文學


「9點9分,老地方見。」
她在電話裡匆匆說有重要的事情告訴我時,我正好在看卡謬的L'ETRANGER,我之所以告訴你們原文,不是想賣弄我的法文,我根本不懂法文。而是我看的這本書是商務出版的,書上的封面標明舊譯是《異鄉人》,不過這家出版社似乎覺得舊譯名稱不妥,特別將它更改為《局內局外》。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看到書中的第二部,故事的主角正在法庭接受審判的那個段落。我把書放在膝蓋上,一邊聽她說話,一邊望著暗紅色的封面,心裡想有必要特別把書名改為局內局外嗎?
雖然我不懂法文,不過看了書衣上說明這個L開頭的法文泛指不相干的局外人,與英文裡的OUTSIDER類似,而書中的內容和鄉愁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他們才特別更改了書名。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乾脆翻成局外人就好了?就好比有一本書名叫做《花開》,不過全文卻一直描述等待花開的心情,然而等待的花卻始終沒有開,難道我們就得多此一舉把書譯成《花開不開》嗎?
聽起來局內局外這樣的書名似乎太多此一舉了,不過我當時選擇買商務這本也就是因為他們的多此一舉,這樣至少代表他們翻譯的初衷很謹慎,甚至謹慎到多此一舉的地步。
 而當她在電話裡說有重要的事時,我腦中就這樣一直盤旋著這些問題。
 「你沒有聽我講話,對不對?」
我當然也有聽她講話,只是她說有重要的事通常只是想對我哭訴前男友有多惡劣,情節可以想像和以往大同小異,問題的癥結點就在於前男友不怎麼愛她,而她卻不願承認。

 「妳說吧,我有在聽呀。」
 「我想當面告訴你。」她說,然後遲疑了一下又說:「9點9分老地方見。」
 我喔了一聲,她就掛掉了。

和她認識,是在某個文學性的聊天室,她的暱稱是阿綠,不用說就是源自村上春樹的小說《挪威森林》裡的阿綠。
我的暱稱是小OO,源自大江健三郎《靜靜的生活》裡的第三個兒子小OO,會選這個名字,是因為當時我正在看這本書,而這本書是我喜歡的女孩莎拉送給我的。
而莎拉不喜歡我,按照莎拉的說法,我是她最要好的男性朋友,但也只到朋友的程度,而照阿綠的說法,簡單地說我被莎拉當成備胎使用。

說穿了,我和阿綠之所以會相遇,根本不是為了互相討論文學性的話題。
也就是在每個人都有看似簡單其實複雜的心理問題之下,我和她才會同時選了那個聊天室。
阿綠是因為前男友,我是因為莎拉,所以我們才會在同一個時間上那個聊天室。

我和阿綠聊起來,是因為她問我:
「《靜靜的生活》裡有好笑的笑話嗎?」
我在電腦前回想那本書的內容,甚至還到書架前抽出它翻看,就在我確定沒有的時候,阿綠說:
「遲疑這麼久我想應該沒有好笑的部分,算了,你還是別告訴我那本書在講什麼。」

然後我問她:「為什麼叫阿綠?不用說是因為挪威森林吧?」
「既然知道還問,不過是因為阿綠說了那個打噴嚏噴出衛生棉條的笑話,讓我笑了好久,你不覺得那個笑話很鮮嗎?」
然後就在框框裡打了呵呵的笑聲。

第一次見面我和她約在這間名叫老地方的PUB,地點沒有什麼特別的,是一間連名字也很普通的PUB罷了,但是她說:
「你不覺得這種普通的名字很有意思?老地方,聽起來一點創意也沒有,也不打算要有創意的感覺,有一種很直接了當的無聊。」
這點我贊同,我和她相遇原來也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了。

當秒針滑過12,分針跳到第9隔,時針停在9這個數字時,她推開門進來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的裝扮一點也不阿綠,裙襬規規矩矩停在膝蓋,除非我惡意去掀它,甭想像小說一樣可以看到阿綠的內褲。
至於她的長相應該說不醜,不難看,就是英文的那個字「not bed」。
當我的心停著另一個女孩的臉孔時,我對她就像我對任何一個女孩的感覺一樣,也只能說出這樣不好不壞的感想。

 「9點9分,不是嗎?」她坐下來的時候問我。
 「是9點9分沒錯。」我說。
 「我很準時吧,我就說了9點9分見嘛。」
這是我們相遇的方式,我先到老地方等她,當牆上的時針和分針都停在9這個數字的時候,進來的那個女孩就是她。
 「萬一有別的女孩也在同時進來呢?」我問。
 「你就用猜的吧。」
幸好當時只有她進來,我不必猜,如果要猜我怎麼猜得出來,我已經說我的心停了另一個女孩。

為什麼非是9點9分不可?因為8點8分pub還沒開,10點10分又太晚了,擔心彼此錯過回家的公車時間。
所以連時間也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了。
而第一次見面之所以還有第二次見面,是因為她發現我話很少,可以聽她抱怨前男友的總總壞處。
她則是讓我想起一種酒叫做血腥瑪莉,除了色紅、味鹹之外,我想像不出植物性的蕃茄汁哪裡血腥了?
就像她會問我這樣的問題:
 「男生除草的時候真的會勃起嗎?」然後補充說她是看了村上春樹有篇短篇小說裡面提到除草的時候勃起幾次又消下去。而她只有姊姊,唯一能問的前男友又不怎麼理她也不怎麼喜歡村上春樹,所以只能問我了。
 我想了半晌,老實回答:
 「如果一直蹲著被牛仔褲壓迫太緊的時候就會。」
 「早上為什麼會勃起?」
 「因為想尿尿呀。」我說。
 她就喔了一聲,喝著調酒,臉上好像還是不太了解的樣子。
 總之她有層出不窮的怪問題,而我是喜歡想問題的人,所以和她聊天也還算愉快。

 我猶豫著要不要帶卡謬L開頭的那本書出門,一邊穿上我的鞋子,最後想了一下還是沒帶。進到老地方的時候,牆上的時針已經停在9這個數字上,分針還在第2隔,再7分鐘她就會推門進來,而她一直是個很準時的女孩。
莎拉是個會遲到半小時以上的女孩,當時只和她約過會的我以為所有的女孩約會都會遲到,認識她之後,忽然發現這個世界原來有各式各樣不同的女孩,是呀,我因此confused了好久。

 她坐到我對面的時候,我抬頭發現她眼睛又紅又腫。
 「哭過?」我問,燈光昏暗我還會發覺,可見她的眼睛有多腫。
 「嗯。」難得她這麼沉默,只以一個字回應我。
 「因為男友?」
 她搖頭,搖得滿用力的,然後望著我說:
 「因為我姐以前的男友。」
 「也可以哭這麼慘?」
 她盯著我,表情有點無辜地說:
 「而且還是她已經分手4年的男友咧。」
 「聽起來有點複雜。」我說,意思就是要她繼續說明。
「我姐有一個交往8年的男友叫做ㄊ,ㄊ對我和我姐都很好,可是後來變心愛上別人,我和我姐都很難過,從此就沒有和ㄊ見過面,也沒有在夢中夢見過他。」
 「然後?」我問,因為她臉上寫著還有很多心事沒說,一定還有然後。

 「然後昨夜突然夢見我們在一個房子裡,就是以前我和我姐一起住過的房子,我們要搬走了,可是ㄊ不能跟我們走,我們都在收東西,只有ㄊ沒有收,後來ㄊ說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和我們一起走,我和他說沒關係,然後就在他的肩膀上痛哭起來……」
 「妳和ㄊ關係很密切?」聽別人說話很重要,適時問些非常明顯的問題也有助於對方順利說下去。
「嗯,不過我太遲鈍了,當時還對ㄊ很冷漠,覺得ㄊ怎麼可以對我姐變心把別的女人的肚子弄大呢,現在想想一切的事情都無所謂了,我早就把ㄊ當成家人看待,當時我居然這麼冷漠,他心裡也一定很難過。」
她喝了一口酒,沮喪地說:
「我怎麼會在離開的時候,沒有對他說謝謝呢?他對我真的很好耶,比一般親哥哥還要好,現在我想對他說什麼話也不能當面跟他說了。」

「為什麼不能?」我問。
「只知道他結婚也有小孩,但是過了4年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她的故事讓我想起一個印象派的畫家叫做尤特里羅。
尤特里羅的母親也是個畫家,生下他的時候因為父不詳,她自己沒有能力又沒有意願撫養他,所以就把他交給鄉下的外婆撫養。
而尤特里羅從小是個愛哭的小孩.(大概沒有安全感的關係),為了讓他安靜睡著不再吵鬧,他的外婆就餵他喝摻了酒的牛奶,結果導致他年幼就有酒癮。
後來,母親結婚,尤特里羅有了繼父就被繼父接到巴黎去住,可是沒出幾年母親就和繼父離婚,他又被送回鄉下的外婆家。
 然後(事情一定有個然後),他就哭著寫信給繼父說:
 「雖然你和媽媽離婚,可是你可以繼續當我的繼父嗎?」因為那個繼父也是對他好得不得了。

 當我把尤特里羅的故事告訴她之後,我說:
 「聽起來,妳應該就是一種尤特里羅的思念吧。」
 「可是,我的反應也太慢了吧,人家尤特里羅被送到鄉下就立刻寫信給繼父,我居然過了4年靠作夢才發現。」她皺起眉頭,一臉覺得自己沒藥救的模樣。
 「嗯,有點太慢。」我說。
 沉默了半晌,我望著牆上的時針停在10這個數字,我問她:
 「這就是妳在電話裡說很重要的事?」
 她原來望著喝到一半的杯子,聽見我的問話就抬起頭望著我:
 「這不重要嗎?」
 想了一下,聽起來比前男友的長篇抱怨來得新鮮一些。
 「算重要吧。」我說,她都哭得這麼慘了。
 沉默一會兒,她忽然說:
 「其實,我還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說。」
 「什麼事?」
 「夢見ㄊ之後,我發現我不想再失去東西了。」
 她忽然一種很嚴肅的口吻對我這麼說,眼睛也定定地直盯著我看。
 「所以?」我問。
 「這也很重要,對不對?」她嘴角露出笑容。
當女孩又哭又笑的時候最可怕了,因為好像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會發生咧。
我警戒地望著她,點了點頭。
 「這確實也很重要。」對一般人來說,還有對我來說,不想再失去東西一直都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又問了所以。
 「所以--」她望著說,忽然語氣認真地說:「所以,我喜歡你。」
 「喔。」事情果然不尋常,畢竟不是每天都有女孩對我說喜歡。
 「可是你還是喜歡莎拉,對不對?」她問我。
 對,我還是喜歡莎拉沒錯。我對她點頭。
 「可是我還是喜歡你,而且我要你記得是我先對你說了喜歡的話。」她說,然後她就站了起來。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我會給你考慮的時間。」她望著一臉呆滯的我。
 「想一想尤特里羅吧,4年以後,你如果突然夢到我,不要在夢中突然哭了起來,男生哭很丟臉,在夢中哭更丟臉喔。」

 然後,她就走出老地方這間pub,留我一個人待著這裡,一邊想著尤特里羅的思念,一邊想著她丟給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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