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與水面下

下文摘錄自雲門舞者王維銘 北藝大舞研所畢業論文 一個身體的旅程
感謝維銘同意轉載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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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探索《流浪者之歌》的創作過程中，個人驚訝於自己竟無法準確的掌控自己的身體。要它慢慢的伸個手、翻個身，它竟是忽快忽慢而無法控制，甚至有時竟不知不 覺。我反問自己，我不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職業舞者嗎？為何連個伸手或轉身，竟也做的如此抖抖顫顫不聽使喚？在這些問號的衝擊下，個人更加不再熱烈追逐高難度 的動作，轉而認真思考要如何去完成一個動作，如動作的細節、肌肉的使用等。不再是使用眼睛去模仿外型，學得相像就足夠，而是思考如何用自己的身體去完成這 動作，既然每個人的身體條件與限制不同，自然方法也該是不太一樣的。於是用此態度全面重新檢視自己，包括舞蹈課程與排練、表演等。

就在這不斷地反問與重新檢視自己時，陳偉誠先生為雲門舞者帶來了葛羅托斯基的身體訓練，與其說是種訓練方式不如說是觀念的啟發。在上述個人所產生的諸多疑 問，也在這3個星期的工作坊中得到了思考的方向。首先是學習感官的重新認知。在接觸這工作坊之前，對個人而言，在學習一個動作時，是用眼睛先觀察外型，再 用大腦去指揮身體如何去模仿這動作。於是，思考、模仿也就成為一個固定的學習模式，在這個習慣下，用頭腦判斷動作對不對，於是就有好不好，用模仿去學習像 不像，也就產生了美不美。對於當時的我而言，正在思索什麼是我的身體所有的或所沒有的，我察覺到個人是一直用大腦思考、用眼睛檢視自己或是他人的動作對不 對、好不好或是美不美。這使得我自己在跳舞時是一直存在著思考、判斷、標準等，這樣的學習模式也正是當時個人，經過《流浪者之歌》的創作過程而極欲改變的 學習方式。

首先在工作坊的課程中，陳偉誠先生先是給大家嚐試如何不再使用大腦思考的動身體的方式，進而打開其他感官的可能性。根據當時陳偉誠先生當時的說法，人類本 是動物之一，與老虎、獅子、猴子一樣需要靠強者生存的自然法則，是要靠身體的本能或能力生存在大自然之中。但因人類文明的發達與進步，人發明了器具或是武 器，身體本能逐漸退化。於是人類依賴著文明所累積的思考能力去指揮一切，包括人的四肢，而大腦也已主宰了人的一切。

陳偉誠先生提出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他問到「究竟是人的四肢、身體聰明？還是大腦聰明？」他舉了個例子，當人的手指被火燙到時，當大腦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 痛時，手已經收回來了。他又舉了第二個例子，當大部份的人在開車時，手握著方向盤，不論是需要轉彎、剎車等，對個熟練的開車人而言，是可以不需要大腦思考 或傳達指令到四肢，他可以一邊開車一邊思考或說話，而手腳卻可以自動地操控車子。所以陳偉誠的論述是身體是比大腦聰明的。

陳偉誠先生所論及的葛羅托斯基的身體觀，個人在當時是理論上的接受，可是在過去個人舞蹈學習的經驗上則是懷疑的。於是陳偉誠先生給當時的雲門舞者玩了一個 「打開第三隻眼」的遊戲。規則是二人一組、一前一後的走路，在前面的人目不轉睛的看著前進的方向，但是在腦海中必須有一個大的螢幕在後上方的天花板，不斷 地透過想像看到那後方的大螢幕，而螢幕中呈現的是這個空間的所有人、事、物的動與靜。而同一組之中後面的人，必須用最柔的手伺機去輕踫前面的人或最輕的步 伐忽停忽動。

在經過一進教室就不與他人說話的要求後，我有了安靜而專注的心，用此態度一天一天的嚐試去感覺後面的同伴或是整個教室的動靜，慢慢的我真的可以看到那腦海中想像的大螢幕，有了人的影像、聽到人的腳步，就這樣我好像真的可以不透過眼睛而看到了別人的身體或動作。

於是就在一個所謂的「尋找領導人」的身體訓練方式中得到了更加強的印証。(關於尋找領導人的說明，因在上個章節(P14.15)已說明，在此不再贅言。) 當我是一個(追隨者)時，一方面要用舊有的眼睛觀察方式去模仿(領導者)，另一方面又要用習慣的大腦思考來檢視自己做得對不對、好不好，因此總是來不及去 模仿這些如動物般的爬行、蠕動、跳躍，所有的舞蹈訓練與習慣幫不上任何忙，所以當時的個人總是慢了好幾拍，而眾身體訓練精良的雲門舞者也無法形成一個一起 律動(跳舞)的群體。

這個一直無法成為一個群體的「尋找領導人」的練習，在經過2、3個小時不停的忽快忽慢的動與靜、在身體的疲累之下我終於放棄用眼睛觀察模仿動作、用大腦檢 視對錯好壞，突然腦海中的大螢幕出現了，當我背向眾人時卻都可以「看見」他們，但是腦中卻是一片空白，一思考螢幕就不見了。就在這種情況下，我來得及了也 與大多數人的律動或動作在一起了，那是一種手與腳各自為其的主宰，身體完全會不需透過大腦的指令去完成動作，而頭腦卻只是被帶著走、被身體給感覺、被現在 正在律動的身體賦予經驗，可是一去思考或檢視，這種神奇的感覺就立刻消失。

這樣的身體學習旅程給予個人的經驗是，身體真的好聰明、好神奇，一個跳舞的身體該不是用大腦工作的。舞蹈的學習不用思考的確是不行，但是要如何在適當的狀 況中放掉這思考的習慣，而放開大腦對身體的束縛，讓跳舞時身體成為自己的主宰，不論是上舞蹈課、排練、表演等。所以在這個時期的身體旅程，它是開始從為期 11年的學生時期，那種追逐高難度的舞蹈動作轉變成如何從舞蹈中面對自己、面對人性，帶著如此思索進入10年的職業舞者時期，從思考要如何學習使用一個屬 於自己的身體？轉變成讓自己的身體來教自己怎麼跳舞，而從我的身體中學習以及挖掘可能性，也就是如此的想法我進入下一個身體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