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與水面下

之一　詩書禮樂排練場 by watercolor (刊載於2006.新活水雜誌五月份)

走進台北鬧區的地下室，進門橫樑處，漢唐樂府古樸雅緻的四字匾額，高高宣示門內詩書禮樂的古典中國。天花板幾盞小巧精緻的水晶燈，灑滿一地溫柔明淨。木質長桌古色古香，椅背鏤刻漢唐樂府，展現大戶人家氣派。排練場格局寬闊通透，左牆一派素淨，只有一副書法垂掛，極簡素雅。漢唐樂府創辦人兼藝術總監陳美娥端坐鏡前，髮髻儼然，一絲不亂，靜穆看舞者排練、訪客進入。

黑膠地板上，蓮步輕移，排練的女舞者挪移身軀，如提線傀儡，又神秘又優雅微笑，頭頸腰脊搖晃輕輕，步伐細碎，素手纖纖比劃，清揚低放、推送停格，與現場南管音樂，綿延拉長、頓挫反覆的纏綿相和，令人心馳神醉。這種表演型式，就是漢唐近十年來蜚聲國際的「梨園樂舞」。

之二　沒有人可以跟漢唐對談

「漢唐樂府」成立於1983年，原本是純粹演奏南管的樂團，1996年成立梨園樂坊子團，將梨園戲中的舞蹈部份重新整理編排，保留其寫意而非敘事的表演方法，結合古樸悠揚的南管音樂，開發出「梨園樂舞」這種向傳統賦與新意的作品，創團作《豔歌行》艷驚四座，「漢唐樂府」從此轉型為結合歌舞戲的表演團體，屢受各大國際性藝術節青睞。

即使是在純粹唱奏的時代，1985~95年，漢唐樂府已經積極向國外推廣南音，歷訪美國、歐洲、澳洲、日、韓、東南亞、大陸等地高級學府三十餘所。1996年以後，更參演歐、亞地區各大國際性藝術節，將梨園歌舞戲推上國際舞台。2000年漢唐參加「法國里昂雙年舞蹈節」，獲媒體評選為「最佳舞蹈評論獎」，2003年獲美國紐約時報評為年度風雲團隊之一。

二十多年豐富的推廣交流經驗，過程中，想必有不少動人有趣的小故事吧？這樣自以為是的猜測，卻被陳美娥斷然否定：「沒有。我們很嚴肅，我們一點也不有趣。」

那麼廣播節目主持人或報章記者專訪，是否會提出哪些有趣的議題討論呢？「我都不記得了。」陳美娥酷酷回答。

嗯……「那麼觀眾問卷？」「沒有問卷。」「演後座談？」「沒有座談」。記者大惑不解：「那怎麼交流呢？」陳美娥從容答道：「用表演本身交流。」

原來，漢唐純音樂的時代，在各大學展演時，搭配的多是學術研討會，偶有座談，也只針對頂尖知識份子學術討論，不開放一般觀眾。轉型成為樂舞之後，因為藝術形式新穎，「根本沒有人可以跟漢唐對談，」所以這一類的事，「在漢唐不曾發生。」

陳美娥對「有趣」這個詞挺感冒的，她認為，一般的表演團體非常追求通俗，「怕觀眾看不懂、進不來，怕沒有掌聲和笑聲，所以有趣很重要。當然並不是他們追求有趣，但是他們藝術本身要表現的，比較易懂，所以共鳴比較多。比如要問現任總統是誰，大家都知道是陳水扁，可是問開國總統，可能都要想一下。對漢唐樂府來說，就是會有這個問題。」所以，與觀眾的交流、或是問卷調查，對一般表演團體來說比較容易，漢唐比較難。「因為我們是無趣的，而且也不應該有趣。」陳美娥說。

之三　我有祖宗的老文明

然而，這樣無法對談、深奧難懂、難以置啄的藝術，卻能所向披靡，征服歐陸。這是什麼道理呢？

陳美娥認為，漢唐樂府打破了西方人在戲劇方面自尊自大的心態：「看到漢唐的介紹，他們都很害怕：兩千年耶，這是神話耶」。尤其這種藝術形式還存在於日常生活、教育體系中，更令西方世界驚訝敬重。這也就是漢唐樂府之所以能風靡西方世界的原因：「我敢有恃無恐，我敢告訴他們，我們就是這麼文明，我們用千年以前老祖宗的文明。」

陳美娥強調漢唐樂府獨一無二的個別特色，取材於民族古老傳統：「我並不是去汲取不存在的元素，來豐富我的編舞手法。這些都是已經存在的，南管的傳統藝術。……它是那麼的純粹，沒有絲毫西方的元素，包括所有的肢體動作。漢唐的優勢就是自己民族的風格。又新又老。這種東西要贏得敬重是很容易的，所以這是我最自信的一點。」

之四　觀眾是花花公子

上網搜尋「漢唐樂府」，琳瑯滿目的演出報導，讓人眼花撩亂，隨手舉例：

巴黎人日报：「聲光極美、凝集一台，精緻细腻，毫無造作……」；西班牙国家日报：「人物及曲調彷佛出自神话中的音樂盒…一種早已消失的美学……」。萨爾滋堡消息报贊评：「一種節奏框架清晰緊凑的宫廷樂，一種令人醉心的音樂……」紐約時報：「我向來避免用 『迷人的魔力』這樣的字眼，但有些時候不用這個字，實不足以形容。」

面對這些美譽，陳美娥如何看待，是否視其為觀演之間的真摯交流？陳美娥笑道：「他評論寫得再好，可能是禮貌上的，或者展現的是人家的文采，我們可以歡喜，覺得你看懂了，一笑就差不多了。」

陳說：「觀眾是花花公子，誰美就愛誰。」她理解浩瀚藝海無垠，多少傑出的藝術日日發生，「我們都只是滄海一粟」，只要盡力把藝術「像天女散花一樣傳播出去，不要管政治、管天氣好壞，不要為了那些現實的問題煩惱。藝術就是美，就是一、兩個小時的寧靜、美的感動，這樣就好了，我們作為表演藝術，目的就達到了。」

陳美娥對觀眾需要什麼很清楚：「傳統現在對他們（歐洲人）來講沒有意義，比較重要的是好不好看，能不能給我看美的感動。藝術給人的就是美的感動。每個人自己去體會，每個人自己去調適那條不容易、或者是不想跟別人分享的那條神經；有沒有去觸動了你什麼情懷。這是見仁見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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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我要的不只是掌聲

多年來，陳美娥念茲在茲的是為南管音樂溯源立論，證明南管不只是宋元戲曲，「其古老性遠在明、清戲曲之前，唐宋大曲之先，甚至漢魏清商之上」。這一點猶有爭論，然而，不管學術考證結果，南管究竟有多悠久的歷史，對大部分的觀眾來說，表演者精緻陶瓷娃娃的面具妝容，華麗精緻的仿唐衣裝，恐怕更是勾動走進劇場的主因，又何必管真相究竟如何。

陳美娥當然不能苟同這種說法，明知觀眾是花花公子，誰美就愛誰，她絕不願因為被選擇而滿足：「絕對不是說迷惑或擄獲了你我們就滿足了，如果你不知道我要給的，不知道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我要你尊重我的中國文化；如果你不了解這一點，我永遠都不會那麼高興。」

語重心長的陳，說到自己極欲南管博得尊重的努力，越講越激昂：「我創造漢唐樂府，不是為了表演、為了傳道，而是為了要弘揚南管，因為它已經被遺忘了，沒有人知道它的價值、文化性。我不是為別人，也不是為了掌聲。我說，掌聲重要，尊重更重要。誰沒有掌聲？馬戲團也有掌聲！」

之六　我更確立了我的方向

２００６年五月份新戲《洛神賦》，陳美娥跟德國導演合作愉快，在導演非常知音、溝通無礙的驗證下，陳美娥更加確信自己原本抽離語言、文本的表達，純粹用音樂和肢體，以及劇場美學去表現的方向正確。對漢唐開發出來的南管樂舞，陳美娥不無自豪的說：「我認為漢唐這條路是一個從傳統發展到新傳統的新典範。將來歷史上應該會記錄，中國的表演藝術史裏，明末有崑曲、徽班進京的京劇，21世紀的中國，有南管樂舞的新典範。我想它可以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