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與水面下

今天 (2006.4/13）是貝克特100歲生日，晚上牯嶺街小劇場演出《落腳聲》(Footfalls)和《克拉普的最後一卷錄音帶》(Krapp's Last Tape )。

《落腳聲》很短，不要二十分鐘就可以演完，然而推敲其中的意思，卻不知道要花上人生幾個年頭才有可能理解。劇情描述一對關係神秘的母女，母親九十臥病在床，女兒四十，「自童年就沒有出去過」，這輩子只做了一件事：來回踱步。從頭到尾，飾演女兒的演員，只在九步寬的長方形區域中反覆走路，舞台指示燈光打地面最亮，越往上移越暗；母親則徹底隱身於黑暗中，從頭到尾沒出現過。

戲分三段：母女對話，母親獨白、女兒獨白。劇作家利用對話交代母女現況，利用獨白，讓母親和女兒，各自訴說他們生命中的關鍵事件。母親說了女兒要求聽見腳步聲的那件事。女兒則說了，自己對母親否認其存在的來龍去脈，以及母親聽見時的錯愕。

母親在獨白中追憶：「這裡的地板，原本是鋪了地毯的，厚厚的一層」，因為女兒哀求：「我必須聽到腳步聲，不管它是多麼小聲的落下」，不得已，母親才把地毯拿掉。她曾經懇求：「只有動作不夠嗎？」女兒斬釘截鐵回絕：「不夠。」於是她繼續看著女兒日夜踱步，踩出腳步聲，只很偶而，把頭靠在牆上休息。

在女兒的敘述裏，她根本就不在那裡。當她母親問她在教堂裏是否看見了什麼，她宣稱她自己「不在那裡」。母親堅持不肯相信：「可是我聽到妳回答。(頓。)我聽到妳回答阿們。(頓。)妳不在那裡的話怎麼可能答話？(頓。)如果照妳所說，妳不在那裡的話，妳怎麼可能會說阿門？」

這齣戲很難解釋，很難讀懂，但是很迷人、很勾人。雖然演出或許該是極簡、低調、壓抑的，然而字裡行間，處處都透露著人的可憐、執迷。

我演過兩次《落腳聲》，一次導演吳世偉，一次楊士平。我的搭檔都是楊婉怡，她演女兒，我演老母親。兩位導演各有著力處，一個讓我隱身高台，一位讓我觀眾席後斗蓬遮面。飾演女兒的婉怡則是精益求精，第二次的演出甚至是她主動發起。唯獨我，一直沒有讀懂《落腳聲》。即使書寫的此刻，我還是覺得不明白這個劇本。只不過有感覺。希望過個幾年，能夠第三次演出。而到時候我已經又多些理解了。

昨、今、明三天，在牯嶺街小劇場，由五節芒劇團主辦的《貝克特百年冥誕戲劇季》，其藝術總監曾啟明負責導演《落腳聲》。曾找來吳文翠飾演女兒，選角上已經令人安心又期待，導演又說明，母親將由學習崑曲的黃大有扮演，更加令人好奇，現場聲音方面可能產生的激盪。

今年的四月十三號，就在這篇書寫中度過了。晚上並可以至劇場中看戲。在還沒出發的此刻，僅以此文小小地向巨擘致敬：生日快樂，Samuel Becke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