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與水面下

和幾個藝術學院畢業，又曾經同甘共苦，當過同事的朋友們聚會，約在師大路的柏夏瓦。其實這裡我從來沒去過，只是前幾日經過，推開店門晃了一下，感覺很有波希米亞的氣氛，就要了張名片，跟大夥兒相約。

不曉得人就是永遠該相信直覺呢，還是藝術學院的學生，永遠會出現在看起來離家萬里的地方。我們幾個藝術學院畢業生，好死不死，竟然也約在同校畢業生開的店，老闆是美術系的，而端盤子那位，越看越眼熟，肯定戲劇系館見過。

「這是我們學校的吧？」「一定是。」「肯定是。」「絕對。」我們這一桌交換意見完畢，我舉起手對侍者揮揮手確認，侍者要笑不笑地，遠遠把手舉起，就算招呼回禮了。見我直盯著他，總算又吐出一句：「嗨，學姐。」又端盤子閃人。

果然是學弟。奇怪，怎麼靦靦腆腆的，一點也不像尋常戲劇系的呢？通常只有研究所半路出家，像我們這種人，才會氣質各異，戲劇系學生通常隨身攜帶同一種親和力。

我們這群人霸道得很，不管他是不是想理會，偏偏就是要相認。學弟到隔桌送咖啡，James抓住他問：「你是第幾屆的？」

學弟答不出個所以然：「嗯……」抓抓頭皮。

James細細端詳，忽然一眼認出，一抿嘴下了結論：

「你是yoko！」

大家同時恢復記憶，驚呼一聲：「對，是yoko！」

為什麼驚訝呢？因為今天沒來的另一位Ku，死黨之一就是yoko。

這也太巧了吧？

「怎麼這麼巧…….」學弟尷尬地笑笑：「我只是來代班的啦……我是喜歡這裡才偶而來……那個誰誰誰今天去拍片所以我來代班……..」聽起來有些慌張。

James：「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學弟微笑著：「我現在在學金工和珠寶設計…….」

大家一起用力的點頭：「真不錯！」「很好啊！」「好厲害喔！」

圓圓用她的獨門方式對yoko開玩笑：「珠寶很貴的呢！」

意思是鼓勵：這門事業很有「錢」途的啦。不過yoko可能聽不懂圓圓的玩笑。

其實踏入藝術這一行，要發達很難，除非文化政策有改變，或者頭腦靈活，大概只能苦日子甘之如飴，「吃苦當作吃補」。我們幾個之中，James早早看破，才氣縱橫的他，一離職馬上去高中，做專任老師，現在收入穩定，詩繼續一首一首在寫。

當初他離職時自費印了詩集，送我們一人一本，我看了還大吃一驚，心裡很嫉妒，因為完全都不知道他會寫，測字什麼的倒是領教過。後來我們通email，還為了詩應該怎麼寫而吵架，筆戰好幾回合，最後不了了之。然後他還是繼續寫，現在也有個部落格。

圓圓的夢想是去英國念戲劇，她真的去了，年底就要畢業了，雖然過程吃了不少苦，現在又要煩心工作：那裡那麼多教授缺呢？而且有好大一筆留學債得還。不過我一直很佩服她：勇敢實現夢想。她敢做我不敢做的。

我按照James的說法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這還是我今天精神不錯，有時候熬夜熬得過火，或者心情不佳，看起來會很憔悴；這我有自知之明。

James今天一見我就驚呼：「你是怎麼了？怎麼瘦成這樣？」

其他兩人替我撇清：「沒有啦。」「她之前就這麼瘦了。」「是你太久沒見。」

James還是很無法置信地盯著我，直搖頭：「跟以前在辦公室的時候差太多了……你是都沒吃飯嗎？」我確認：「精神會很不好嗎？」他望著我：「精神不會不好啦，只是……..」James搖搖頭，不說下去。

圓圓附和：「我之前看到也嚇壞了，一年多以前她寄照片給我，天哪，好瘦啊！」

我吐嘈圓圓：「可是我沒有收到她照片。」那時候她老嚷嚷自己胖，我們講好要交換的，結果我寄去，她沒寄回。

圓圓瞪我一眼。

James說：「怪不得，我說為什麼你部落格都沒有放照片，原來是這樣…….」

還沒等我反駁，James馬上把話題轉開，不理我，害我氣得肚子裡直念：「哼，沒放照片是因為我不想曝光，才不是因為不能見人，有沒有搞錯啊，后！」

沒多久James話題又轉回：「那你到底為什麼瘦了？」James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個性，怪不得輔導學生可以花上一個半小時。他自己說的。

大家一起看著我，害我不得不認真開始回想，總算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哦，後來我去光環跳舞，就瘦下來了。」

同時也結束一段感情。當然這不能說。可是跳舞很快樂。

James回話：「你是吃嬰兒油吃到瘦的嗎？」

我瞪他一眼。

話說回來，劇場好像一直都是手工業。我們做製作，自己賣票自己出電子報自己弄部落格自己算帳，土法煉鋼的幾隻貓做了意想不到的事，怪不得後來再去學別的，再也不覺得難，還有什麼比這行累又沒得賺？

Yoko在學的金工，我好幾個學長姐也都學過，也許念藝術的人就是會鍾情於所有與美感相關的藝品吧。我那長滿絡腮鬍，圓圓狸貓臉的攝影師學長（也是我們這齣戲的攝影啦），有一次很得意地向我展示他那新打造的銀戒指銀手鍊，解釋道：「其實這比想像中簡單多了……」

最近又聽說另一個同一屆的美食家學姐，一頭栽入銀飾的世界，沒出去賺錢。毒舌派學長說：「反正她老爸留很多錢給她，幹嘛去工作。」

我知道那位學姐感情路不怎麼順心，各人有各人的苦。不過她應該很會過生活才對。就像我們這次劇組的成員，好幾個都在線上遊戲「魔獸世界」過著快樂的日子。有人msn名稱寫的是：「被魔獸世界吸引的中年人。」

原本講好了我結案忙完，也要開始成為魔獸一族，那天我去某學長家，據說可以提供免費帳號，才看他玩了十分鐘，我就眼皮直想蓋上，忍不住想瞌睡。又聽他說，要能去找到在基地等我的伙伴們，得先花上兩小時練功。一聽到這裡我毫不猶豫起身離開：「學長，我回家了。」

我知道這位學長，他功力非凡，兩小時肯定抵得上我的三到四小時。魔獸，改天再去找你吧。

我們這幾屆的畢業生，究竟都在做什麼呢？這位電玩遊戲高手學長，職業是編劇，才華洋溢，一個case把今年生活所需都賺飽了，不愁吃穿以外，還能到處吃喝玩樂，現在花錢再沒顧忌，甚至說要借錢給我（真是義氣干雲）。可是過大的壓力和極度壓榨，讓他花了好多時間，幾個月都沒調整回來；身體不好，人也神經兮兮的不開心。現在好多了，只是還是很焦慮：夢想還沒實現啊。

我說：我們大家一起加油！

大概除了結了婚，有正當職業，像 James這種聰明又認份的，其他都很漂浪吧。事業上，情感上，生活上。

做劇團算正當職業嗎？大概不算。首先收入就不穩定，甚至可能沒有，全靠一股熱情。

我想起燈光設計雷喵說的話：我是流浪的劇場工作者……有人問起我的職業，我不禁引用了他的話來介紹自己。

我是流浪的劇場工作者…….我樂於當劇場飄浪兒；因為在劇場，這麼小，走到哪裡都互相認識；因為在劇場，這麼手工業，最後都必須十項全能；因為在劇場，這麼艱難，大家都要互相幫襯，所以，所以......

我們要當快樂的劇場飄浪兒。

但最主要，我要在這裡看故事，說故事。

我喜歡研究人，喜歡看故事和聽故事，我想，我也適合說故事。

為劇場說故事和為自己說故事，不太一樣，但當然各自有各自有趣之處。雖然有人說編劇很吃虧，受制於導演；也確實如此，但劇場有趣的在於，你說的不只是自己原本想說的故事，在過程中，你還會去揣摩導演的故事、演員的故事，慢慢一顆顆加入別人的心，於是藉著創作，你更加瞭解彼此，傳達給觀眾的，也是更多融合的心。當然必須要融合的好才行。

對於「人心」，我向來很著迷。只是從前多半默默的聽，現在開始可以寫了。

劇場更特別的是，各式各樣的人心，總是赤裸裸呈現著。

James說，在外面的世界，大家都很會保護自己，於是距離是那麼截然，循規蹈矩，什麼都不會看見不會發生，相對的也就不會那麼親。就好像只有藝文圈，才會只叫名字不冠姓氏。外面的世界卻不是這樣。

我點點頭，是的。

雖然，傷害也很多，烏煙瘴氣的事也很多，但也許，只要夠清明、夠有智慧，甚至是可以從黑暗中向光生長的。於是我們懂得了更多關於「人」的事，世界，黑暗與光明。

如果自己承受不了了，就離開一下吧，整理一下，想想自己本來期望的、追求的。人，還是需要一個人面對漫漫的長夜。

所以我開始熬夜。也許有一天我也開始學金工。

「嗨你跟Ku還有聯絡吧？」我問學金工的學弟。

「有啊有啊。Ku換新工作了。」yoko說。

聽起來大家還是挺熟。果然藝術學院走到那都還是相親。

Yoko拿了一張名片過來：「這是一些藝術家新開的店，有空可以去玩。」

我拿在手裡仔細一看：「這不就是我待會想帶大家去的店嗎？」

於是我問：「要不要跟我去一家新開的pub？藝術家們開的，裡面也有我的朋友。今天是開幕第三天喔，好像有些活動。我很好奇。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呢？」

James說：「什麼樣的地方？」

圓圓撇撇嘴：「不要。」

心怡笑笑說：「我老公要來接我回家。」

我覺得這些朋友簡直是來亂的，沒意思極了。我哼一聲，沒好氣的說：

「反正我本來就決定，如果你們都不去，我就找Ku。」

我拿起手機打電話。

Ku在電話那頭，用感冒濃濃的鼻音說：「我待會就要去啊，我跟我高中同學約好了去那裡。」

「哈哈。」我高興極了。理由其實很簡單：Ku住得離我家很近，就算待到超過十二點，也可以一起坐計程車回家，不用沒有伴。這方面我還是很沒用，非常傳統的人。

「哈哈。」想到還有花樣可以給彼此雙方驚喜，我說：「你等等！等等喔！有一些人要跟你說話。」然後把電話交給另外三位朋友。

大家輪流和Ku打招呼，James說：「我和你三年沒見了，你一定認不出我.....」然後聽見電話高分貝的尖叫。圓圓剛剛在操心別的事，沒進入狀況，輪到她，莫名其妙接過電話：「喂，你是那一位？」我們都爆笑。心怡在旁邊準備：「那待會我要說，我是和你一個多禮拜沒見的那個人，因為她上禮拜才來過我們辦公室.....」圓圓在電話這裏無知無覺說：「好，那我現在把電話轉給心怡，」我們大夥兒一起慘叫嘆息，圓圓看著我們，不知所措地：「我.......我........」

掛掉電話，我說：「原來今晚是省親會。」

走吧，我們一起去「VT」。我說。

於是除了老公來接的心怡之外，我們大夥兒一起轉戰「VT」。

又在那裡遇見了許多人。

但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