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與水面下

和平東路的台北富邦銀行，雖然空間狹小，牆壁閃閃發亮，每個服務小姐，臉上都掛著同一種不厭其煩、變化穩定的溫柔微笑。應該剛開幕不久吧？我在寫字台填寫一張又一張匯款單，工作人員拆開剛運到的箱子，把平面螢幕搬出來，掛上牆，顯示全新的時間和匯兌率。

「真好！」「早就該裝了。」「嗯，不錯，不錯。」來來往往的顧客們紛紛讚嘆，行員們露出微笑，就連警衛，也很自豪地雙手背在後面，站在螢幕底下，神氣地顧盼人群。

整間店都是笑咪咪的工作人員，這感覺實在太好。我打分數的話，絕對評比為銀行服務類第一名，每個櫃檯人員都堪任當月客服冠軍。

終於填完匯款單，中間打了幾通電話，向填不清楚的朋友們查證，送到櫃台，行員小姐細心一一蓋好章，確認幾個看不清楚的數字，我長長的呼口氣，等待作業完畢走人，小姐要我填入總提款單上面的提款密碼。

「提款密碼？什麼提款密碼，這是什麼？」我緊張起來，像傻瓜一樣重複著。

「你們申請開戶時所填寫的密碼啊。」

「……」我傻住。

「你不記得了？是你開戶的嗎？」小姐很疑惑。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沒錯，是我開戶的，可是怎麼一點也想不起這個部分？

提，款，密，碼？這是什麼？

「有這個東西呀……」想到可能領不到錢，匯不了款，我禁不住喚來沮喪和惶然的烏雲罩頂，面色烏黑。

小姐很同情：「想想看吧，不然就不能領錢了。」

她翻翻手上的帳冊，轉頭跟同事聊天，再回頭，看見我依舊傻在原地，同一個姿勢，簡直快要落雨了，就好像唸止雨咒似地，對我又吟唱了一次：

「想想看吧。不然就要回原開戶銀行囉。」她補充一句。

「……，吭？」回原開戶銀行?我全身上下的懶蟲都在哀鳴。

小姐轉過頭跟同事聊天，不再搭理我。

我拿起存款簿，上下左右前後，向光背光顛倒，仔細翻看，一個密碼也看不出來。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心頭熊熊無名火燃起：得用腦子記的事情還不夠多嗎？我今年運勢都還是用數字，從出生年開始，一年年算數學辛辛苦苦算出來的，這也就罷了，為什麼除此之外，我們還得記那麼一大堆各式各樣的身份、信用、提款、帳戶、密碼、結帳日、繳款期限等等等等有的沒的數字?！否則我們就沒辦法開啟現實的號碼鎖，被逐出社會金融的保險箱！好啦，現在少了幾個阿拉伯數字，我沒辦法給人家錢，沒辦法結帳了！

我不想再跑來跑去，回原來的開戶銀行......我的懶蟲在哭泣......

我開始對櫃檯小姐發起牢騷：「一定要填密碼嗎？一定要申請嗎？為什麼一定要有什麼提款密碼？不能不填嗎？」一副自己很有道理的樣子，站在櫃檯前撒潑連帶裝可憐。

小姐很溫柔，撐開耐心牌雨傘，看著我頭上烏雲：「嗯……也可以不要啦。不過因為你當時有申請啊，所以現在就得要……或者你可以去原開戶行，改掉……」

我嘆口氣。「我想想……」拾起逐漸冒出來的記憶碎片，我一口口狠狠咬下去，嚼得滿嘴泡沫花。保密防諜這回事，把印章和存摺兩個分開好好保存，也就是了，幹嘛非要設什麼提款密碼？開戶小姐的細心建議，我可未必要乖乖照做，幹嘛呢？好啦，現在就自作自受了，白癡！

存款簿張口說話：「沒錯，你是白癡！」我大吃一驚，看看手上的存款簿，大眼睛黑白分明瞪著我。我瞧瞧左右，無人；前面服務小姐埋頭作業。

手上存款簿撇撇嘴：「看清楚沒有？」

沒錯，就是衝著我來。

第一次看見存款簿張開嘴巴，我吃驚地想笑，因為它那蠕動嘴唇的樣子實在太好笑啦，硬生生又忍住，激怒了它衝上來咬我也說不定。這種事，就算開驗傷單也沒人賠。找銀行嗎？說我被你們家提款簿咬傷？

正在胡思亂想，提款簿張嘴繼續罵：「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才不會咬你，多髒！我就是要罵你。當時你不會拿隻筆，把密碼好好地記下來嗎？這麼簡單的動作都不會做嗎？白癡！記住，這可不是你自己的帳戶，是劇團的帳戶，裡面有大家所有人的錢，不是你自己的！」

我把頭湊向前，好聲好氣地陪笑，恭恭敬敬回答：「是呀是呀是呀，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可是我只是想趕快結清，跟老闆交代個清楚……」

存款簿不屑地瞪我一眼，閉上嘴巴。

「想到了嗎？」溫柔的櫃臺小姐說話。我抬起頭，她微笑地看著我。

她一直在等我恢復記憶呢。

我看看桌上平躺著的存摺，安安靜靜，冷氣口吹出來的風把它吹得啪啦啪啦響，一頁頁翻過去。

「想不起來。」我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那麼你得回原開戶銀行處理囉。」小姐很同情地說。

「嗯…….」我安安靜靜點點頭。

回原開戶銀行就回去吧，反正又不是去爆炸的星球。

不過當天我還是順利地把錢先匯出部分，方法是這樣的：

從原行提款機領現，到工作人員郵局或銀行的櫃臺，將錢存進對方帳戶。第一銀行只收手續費15元，郵局30 元，富邦30元。轉帳一次十八元，可是要轉兩次，36元，會比較貴。

還可以有以下作法：

1.原行提款，提出來交給本人，手續費零。

2.跨行提款，提出來交給本人，手續費6元。

3.跨行轉帳，從A帳戶轉到B帳戶，手續費18塊。但一筆只能三萬元以內。

4.從自己的郵局帳戶，ATM轉帳匯到工作人員的郵局帳戶，只要五塊錢。不過之後要記得再從劇團帳戶，提出錢來，匯回自己的郵局帳戶。

存款簿說：
「沒想到郵局跟我們家一樣吃錢…..親自到它的櫃臺，存進他家的戶頭，這樣也要30塊錢，真是沒天理。看來以後三萬元以下，用atm跨行轉帳就好了，只要手續費18元。再不怕麻煩的話，用自己的郵局帳戶當中介，先從自己帳戶ATM郵局轉郵局，匯給工作人員，如此只要手續費五元。不過之後要再從劇團帳戶，提出錢存回自己的郵局帳戶。要記得。」


「嗯…….很麻煩耶。」我皺著眉頭說。

「不過可以省下25元喔。也就是一個蘋果麵包、一個銅鑼燒再加上一瓶養樂多。當然也可以三個紅豆餅配一罐養樂多啦。看你怎麼搭配。」存款簿說。

「到底你說的是匯款還是買麵包啊?」

「都可以啊。或者也可以是花生三明治配上十五塊錢的果汁，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我聽不下去了，閉嘴！

「總之，看我的時間精力吧。」我說。



朋友們，有任何更聰明的方法，請留言告訴我和我的存款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