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陳寅恪與傅斯年

作者：岳南

出版：遠流

有時候我會想，讀書，尤其是將焦點縮限於應用領域書籍時（如社會、歷史、科學、數學等等），有沒有所謂的「動機與目的」？不是長知識博見聞這類瀟灑的終極目標，而是更膚淺市儈一點的，初階如「為什麼你想從架上拿起這本書」？

我猜想那一定有個動機，直覺它能滿足你什麼，或帶來意外的樂趣。閱讀《陳寅恪與傅斯年》就屬於這一種。即便是歷史門外漢，但上次閱讀《維梅爾的帽子》經驗實在過於美好（原來應用歷史書籍都寫得跟小說一樣精彩），一見是民初腥風血雨的學術大師傳記，胃裡的蝴蝶和心頭的小鹿紛紛鼓譟起來：「快！快讀！一定有八卦！」

是的，我要坦承，其實我只是想看熱鬧的外行鄉民，貪圖著學術界黑暗的鬥爭與糾葛好對照自娛（天啊其實在這之前我根本唸不出「陳寅恪」三個字...Orz...不過要唸「ㄧㄣˊ ㄎㄜˋ」還是「ㄧㄣˊ ㄑㄩㄝˋ」啊？） 。而《陳寅恪與傅斯年》也不負所託（？），好看極了！

揣摩、勾纏、合縱、連橫，遊說權變，不論是恃才傲物的狷介之人，亦或是道貌岸然的鄙猥之徒，在《陳寅恪與傅斯年》中通通捲得進學術和政治的風暴。無論是留學時期往來信件中關於學術境界的調侃訕笑，飯局中勸離不勸和的人際碎嘴（原來徐志摩拋棄張幼儀追林徽因在當時是留學生配飯的好話題XD）；或是北大校園裡「海龜」洋學士與「土鼈」苦學者的對壘交鋒，清華國學院內的派系擠壓和脅迫，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成立時政、杏兩壇的影響力爭鬥；甚至在蘆溝橋事變後，國民政府東部國土盡失，孤立無援退守之際，陪都重慶亦於蔡元培去世後上演著中研院院長爭奪戰，賢儒高官的中研院院長大椅在教育部部長王世杰與中研院評議會秘書長翁文灝挾天子（蔣委員長）之令暗盤護航前北大教務長顧夢餘、一代女詩人「沙菲女士」陳衡哲教授與夫君任鴻雋和翁文灝的聯名飯局（不過重點是陳衡哲和胡適有『留學時期建立的長久曖昧關係』啊科科）等等大小不斷的暗流中，於濛濛山雨中展開各路人馬的護航廝殺；這些吵鬧暗諷、叫囂對罵，陰陽謀交鋒對壘當然不會在八年抗戰勝利後歇止，復員後傅斯年與周作人更在報章媒體上大展「禮義廉恥、民族氣節」的真／偽北大筆戰，精彩程度讓人邊翻邊驚嘆，嘖聲連連。

然而，岳南在《陳寅恪與傅斯年》中的寫作佈局，卻也讓人感到一絲疑惑。撇開岳南喜歡牽扯祖宗十八代的模式不談（這部份我認為是有理由的，一來是岳南認為「門第之高低，出身之貴賤，是人與人交往的基礎，也是一根維繫陳、傅二人十幾年關係的重要紐帶」。二來是，有了粗略的背景介紹，得以讓對這段歷史不熟的讀者較為進入狀況，方便岳南進行「出身某地的人就是有某種性格」的分類模式），《陳寅恪與傅斯年》前半段很明顯地以傅斯年作為敘事主體，陳寅恪與傅斯年兩人間的連結並不強烈。與其說兩人私交甚篤，不如說兩人在學術上相互欽佩，在工作上有些交集（史學院於昆明時期），情誼亦佳，但多了點尊重、敬重的味道。

因此，與其說岳南想在《陳寅恪與傅斯年》重新挖掘兩位文史大師間的患難情誼，不如說，岳南實則想寫由1925年至1969年神州大陸由國父 孫中山病逝，經歷北伐、九一八事變、西安事變、第二次世界大戰（八年抗戰）、國共內戰至文化大革命的動盪歲月。而他刻意挑選兩位性格相反的文史大師，先期由才華洋溢、豪放熱情，性格積極主動，豪語「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的傅斯年（1896 - 1950）征戰四方；後以能讀14國語言、放洋16載卻未曾摘下一頂碩博士學位帽，畢生強調「獨立精神與自由思想」，在學術上「不甘逐隊隨人，而為牛後」，晚年卻失明臏足慘遭紅衛兵凌辱致死的陳寅恪（1890 - 1969）淒苦收尾，刻畫大時代的榮光與悲劇，凸顯讀書人的志氣節操。書中諸多治學態度（一如大師們先博後專的讀書途徑，或是陳寅恪「凡講過的內容基本上不再涉及，若有著作出版問世，涉及此專題的課程便永不再講」的備課精神）、「不降志、不辱身」的氣節，在在令人感慨。

雖政治立場鮮明（看到岳南對傅斯年的「簡短幾言透出了他內心對左派青年的不滿與對共產黨決絕的態度，這一態度直到他退守孤島都沒有改變，真可謂是一個『帶著花崗岩頭腦見上帝』的典型人物」評語，我噗吃地笑了XDD），但看著《陳寅恪與傅斯年》裡夾敘夾議卻又活靈活現的人物與資料呈現（真難想像大師年輕時也愛取網路暱稱，山外魔王、羅真人等等署名讓人深覺大師也有年輕過往啊XDD），讓《陳寅恪與傅斯年》讀來毫無負擔，卻在掩卷時多了分無奈的時代感嘆。

PS.
說真的，《陳寅恪與傅斯年》的註釋也寫得精彩。不過最令我驚豔的，大概是岳南筆下的胡適。先是「向來以和稀泥、搗糨糊之法處理人際關係」，後又「在大使任內運用一切方法推動美、日交惡，一心一意要把美國帶進太平洋戰爭，好讓中國有『翻身』的機會，是眾所周知的」，怎麼想來都跟我以前國文課認識的胡適之差很多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