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天城一の密室犯罪学教程

作者：天城一
譯者：NA
出版：皇冠

第五回（2005年）本格ミステリ大賞「評論・研究部門」得獎作，由日下三蔵編輯（作者天城一於2007年去世）。整本書共分成三部分：「密室犯罪學教程PART 1 實踐篇」、「密室犯罪學教程PART 2 理論篇」和「PART 3 毒草／摩耶上場」，前兩者可以當成一體視之，屬於含範例的上課講義（笑）。第三部分則是天城一早期以摩耶正為偵探的系列短篇。

整本書讀來很「有趣」，但有必需注意的「前提」。如果單純只想讀好小說，《密室犯罪學教程》絕對不會是「小說+評論=雙重享受」這麼華麗的大餐，與其盡信他人語，不妨親自走一趟書局，翻翻看，你就知道這本評論集是不是可以夾近盤子裡的菜。但如果你是想專注於推理類型小說之上——無論是想從事創作、想碎嘴刻薄，或者只想當專致推理的讀者——《密室犯罪學教程》是一本讀來非常有意思、更可看出時代轉變脈絡的「評論集」，值得一探。

雖然《密室犯罪學教程》是一本已然編輯過的評論集，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並非最佳的閱讀路徑。我反而比較建議照著下面的方式閱讀：

1. 先閱讀PART 3中的〈不可思議國的犯罪〉，不用貪多，一篇即可。這篇屬於天城一筆下摩耶正系列首作，也是被江戶川亂步選上，天城一第一篇刊登於雜誌（《寶石》雜誌）的作品。
2. 回看PART 2的〈獻詞〉，在這裡可以看見天城一與亂步間的愛恨糾葛想法差異，理論上應該會遇見一個非常核心的疑點（笑）。
3. 續看PART 2的〈序說〉，此後，天城一將依序展開九堂關於「密室書寫」的分類課程，每一講都會在一開始時提醒讀者其所搭配的短篇為何，此時再依序回看PART 1的對應「範例」（如果遇見天城一同時列入兩篇作品時，我會建議此時先別看PART 3的小說，留待最後再來）。
4. 最後再回到PART 3，把剩下的小說和作者自己為自己的短篇小說所寫的簡短解說看完，後者非常有趣。這部份的小說風格簡短精實，屬於很單純的解迷短篇，反而不若第一部的範例那般強調（或刻意展現）戰後的舊時代耽美氛圍，但仍可看出幾個有趣的特徵轉變。例如，天城一捨棄了當初華生角色的襯托性格，在PART 1中新寫的範例，主角島崎警部補的個性就有著非常大的改變，摒棄本格童話特質而偏向寫實風格。
   

當然，這樣的閱讀順序可能不是最好的，但對我來說，卻是最能看出天城一在創作與評論上的概念轉變。平心而論，天城一的小說具備著濃厚的時代隔閡，若以「戰前標準」看待之，〈不可思議國的犯罪〉其實已經是一篇完成度很不錯的新人作品，有著濃厚（而且專注）的解謎味道。整篇短篇專心一致地將核心置於如何解開「兇手如何能在前、後門都有人看守的密閉通道中殺死死者，再讓自己憑空消失」的謎團，搭配的角色有著喜好諷刺、穿著邋遢的哲學系助教摩耶正，以及東京警視廳中破案無數，但顯然有點迷糊而且武斷的島崎警部補。以現代的譬喻來看，角色設計上分別帶有一種「御手洗＋柯南版明智小五郎」這類強調偵探古怪特質的古典人設味道，而案件的偵破都是先由島崎提出兇手論點，隨後摩耶登場，再說出名偵探必備的「不可以單看密室啊！為什麼OOO會需要XXX呢？解開這個謎團，密室之謎也就跟著解開了」台詞，輕鬆結案。

也就是說，單從創作者角度來看，早期的天城一其實是屬於非常死忠的本格作家，以如何讓謎團更加華麗為天職。然而，當讀者接著轉入PART 2的〈獻詞〉部分，應當會驚訝於天城一是如何採用一種「以退為進的評論家酸人調調」，書寫著一封封投寄給江戶川亂步的信件。在信中，天城一不停（而且下筆語氣亦跟著由淡轉濃地越來越重XD）強調他進來所堅持的看法：密室詭計並沒有那麼困難，也並非值得驚訝之物，所以「千萬不要崇拜密室詭計」！也就是說，天城一在信中旁徵博引，為的就是想呈現，密室犯罪是童話故事，正因它的虛構性特別強烈，為此，說故事的人更須具備「如何在詭計下展開故事的專業性」專業能力的概念。

等等，但天城一不是所謂的「本格作家」嗎？更扯的是，如果他後來覺得本格不值一哂，又何以寫密室分類，還大剌剌地以「教程」挑釁之？太猖狂了吧！

正是這點疑問，讓《密室犯罪學教程》成了一本讀來非常「有趣」的評論集。如果順著天城一的脈絡，回頭搭配他為了書中的密室分類重新創作的「範例」，天城一骨子裡的意圖，將得以清楚凸顯。說實話是，雖然天城一在PART 2中自承「由於篇幅需求，所以每篇短篇範例只得精簡於10頁之內」，但這些範例在詭計的呈現與線索的給予上，其實是足夠的。但問題是，就詭計面來看完成度還可以的作品，卻老給我一種「過場太快，導致讀者經常性在對話中迷失，讓人搞不清楚發言的是誰？又是在談論誰？」這樣的狀況，更別提在這麼著急著丟出所有線索的緊張時刻，幾乎每一篇，天城一都還是有辦法插入一整段無關緊要的離題時間——關於俄皇尼古拉二世時期的神秘主義者拉斯普丁(Gregory Efimovich Rasputin)啦、關於bekannt（認知）與erkannt（認識）之間的哲學差異啦等等——甚至是年老的鄉下小巡警，都可以在關鍵時刻恰巧聽過學會費迪南．紹爾布魯赫（Ferdinand Sauerbruch）醫師神奇氣胸手術的關鍵神秘醫師是哪位？大哥，這也太神奇了吧（笑）！然而，這些特徵元素，你在哪篇強調「詭計」核心的推理小說中，沒看過呢？

也就是說，PART 1的範例和那些有著「本格=詭計=精華」特徵的推理小說，有著一樣的通病，但這些範例僅是天城一按照他自己的分類，所寫出來的課本範例，卻足以凸顯天城一在PART 2裡所大力主張的想法：欺瞞讀者的技巧只是一種作為提出證據的技術而已！重點還是在於，這故事精不精彩，好不好看！

當然，在這裡要特別注意的是，這並不表示當時亂步等人的創作理念錯得一塌糊塗。相反地，以亂步發表〈類別詭計集成〉的1953年來看（〈類別詭計集成〉首刊於昭和28年9、10月號號的《寶石》雜誌，修訂後收錄於《續‧幻影城》收錄，超連結為日本wiki出處），雖然歐美已然接近古典第二黃金時期的黃昏（1940年至1960年），但彼時深受歐美推理影響的日本推理，大環境依舊著重在詭計設計之上，好壞的標準容易以「詭計新鮮度」以及「詭計嚴謹性」來決定之，亂步發表這樣的文章，也是時勢所趨。以現代眼光來看，諸多作品容易有人物單單只具備臉孔的平面化疑問，以及動機和小說整體觀感過於遊戲性質的困惑。但卻因當時的風潮帶來一海票極端的複製品，讓松本清張發表於1958年的《點與線》，帶來清新的社會派革命（至於後來社會派又走向何方，大家都清楚，就不提了）。

也就是說，以現代眼光閱讀天城一的《密室犯罪學教程》，它其實是充滿非常具備反省性的評論（但依舊有著斷裂的困惑與掙扎），卻搭配著矛盾的範例與作者創作。對我來說，這正是《密室犯罪學教程》有趣之處，小說當然得用戰前標準來看才顯得好，但整本評論集無疑更像是一本充滿反諷意味與錯誤示範的上課講義，提醒有心在推理類型路上行走的創作者，現在已非當年視詭計為一切的年代了！如何將詭計作為替「小說」添增吸引力的元素之一，才是關鍵所在。不然，《密室犯罪學教程》前頭那些範例，很可能是你筆下的產物，差別僅在於你的故事說得囉唆點罷了。

至於天城一於《密室犯罪學教程》所做的密室分類，老實說，還......滿微妙的（笑）。只能說，某些分類現在看來已然過時，或許，這點更是所有堅持非詭計不可的創作者該思索的，你小說中的什麼元素，是到老之後，讀來還是令人動容的？

不過，既然天城一秉持著評論家的調調婊了亂步和卡爾（A.如果按照先生的方針，將推理小說做為作者和讀者的智慧競賽，那麼偵探小說將會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文學化，轉化成法西斯主義的一種形式了；B.卡爾的作品讀完後總有被唬弄一場的感覺），《猶大之窗》更落得「名字取得好，內容又是另一回事」的評價，至於卻斯特頓則是「對弔詭之說有一套過人的饒舌本領」。這些心得讀來令人開心之餘（喂XD），身為婊人界（←無斷引用本人最近常被貼的標籤XDD）的學徒，沒有熱血沸騰至少也是躍躍欲試了！所以，天城一的《密室犯罪學教程》密室九大分類在我看來：

1. 有洞的密室
   定義：人類無法進入，但有「洞（或廣義的入口）」供動物、物件等等進入。
   想法：需要使用一大堆看似華麗的故事「設定」來掩飾之，然後提供讀者反問「那幹嘛要刻意裝成密室」的機會，還不賴啊XDD。作者雖認為這類型和下類型是「絕跡恐龍」的狀態，但似乎自己玩得挺開心的嘛。
   
2. 機械密室
   定義：呃...懶得打（如果可以想成是機器人密室殺人的話，那我也認了XD）。
   想法：引述作者精彩之語：「亂步的《類別詭計集成》中可以找到一整打的例子，只是最後的評語都免不了幼稚二字。」但我卻覺得這類型說不定還是有可為之處，例如選用科幻世界作為推理的環境，此時的「機械」就成了特定世界中不可或缺又帶有特色的元素？
   
3. 意外／自殺／密室
   定義：與下一種相仿，共同點在於「兇手皆未進入密室」，差異處標題都說了，啊就沒有保X泰人壽，意外或自殺咩。
   想法：很好奇若非「詭計本格魔人」，真的有人會把這拉出來自成一分類嗎？科科。
   
4. 內出血密室
   定義：比較接近傷害致死，但關鍵必須是「死者因為某些原因將自己擺進密室內」，例如因害怕鎖門。
   想法：果然那年代沒有CSI差很多。
   
5. 時間差密室（＋）
   定義：簡單來說就是操弄死者死亡的真實時間來搭配兇手的「不在場證明」。（＋）用以表示「將死者的死亡時間延後」。
   想法：非常同意作者的看法：「我要向亂步說聲抱歉，但這是任何人都能夠做得到的簡單手法」（←天啊！這麼精彩的評論我要是再也聽不到了該怎麼辦XDD）。作者雖然認為使用「心理詭計」來延後死者死亡的時間非常簡單，但自己完全忘了舉例，反而是將焦點集中於「機械裝置／偽證／共犯」這一類的輔助上，這樣跟亂步有什麼兩樣XD。
   
   但我更喜歡的是這章開頭的四次元想法。簡單來說就是，在2D下看不到流場中的vortex，但換成3D就顯得一目了然！跳脫目前的思維是這章開頭那段非常令人喜歡的段落呈現。
   
6. 時間差密室（—）
   定義：同上，（—）用以表示「將死者的死亡時間提前」。例如，破門進入密室後，第二個人才是當場下手的真兇。
   想法：雖然不太同意作者所言，得靠加入寫實主義，但這個類型（如何讓第一個發現密室的人／其他人認為死者以死）真的不好寫。
   
7. 反密室（＋）
   定義：將屍體（或關鍵物如房門鑰匙）從外面拿進房間內，造成密室。
   想法：CSI或是日本鑑識科學研究所永遠都會告訴你「這不是第一現場」！天城一你都不看電視！
   
8. 反密室（—）
   定義：與上相反，把屍體（或關鍵物如凶器）拿出密室，比較偏不可能犯罪型的密室。
   想法：這種偏向不可能犯罪的密室範例，兩篇都是很不錯的例子。但作者自己的範例〈影中影〉解答根本就是我哩咧，哪有解釋兇手如何行兇逃離密室？又如何逃離大樓？最後的悲秋傷春根本就是見到X了。
   
9. 超純密室
   定義：兇手在「有證人／證據」的狀況下入侵有人看守的密室，殺人，而後走人。
   想法：引述卻斯特頓的兩篇小說〈奇妙的蹵音〉和〈隱形人〉後的簡短討論，非常好看。這也是整個教程理我比較喜歡的一章，把超純密室定義為「潛在意識的密室」。
   

整體而言，《密室犯罪學教程》最有趣的地方正是Appendix〈附錄密室作法【修訂版】〉這個章節。不僅快速地將前面的理論作系統性（而且簡單扼要）的整理，並在各細目下附上作者認為值得參考的長短篇作品，若以單篇文章來看，是一篇很值得參考的「個人密室評論」文章（←這裡我搞錯歷史脈絡了，真的很對不起。〈附錄密室作法【修訂版】〉其實是天城一早期寫就的文章，遠在《密室犯罪學教程》這本書集成之成就已經寫好了。所以，或許這本書應該看成天城一將之拓展成PART 2的教程，再輔以重新創作的範例。而編輯則把小說及其他隨筆附錄其後供讀者進一步認識他），也看得出來天城一非常喜歡密室之王John Dickson Carr寫於1947年（收錄於《EQMM》十月號） 的短篇〈The House in Goblin Wood〉，這篇短篇同時也被折原一寫於「以諷刺為主要出發點」的密室短篇推理集《五具棺材》後記〈黃昏密室〉所收錄，列為當時其心中的「密室‧黃金13篇」。〈黃昏密室〉刊於《推理》雜誌214期，感興趣的人不妨找來看看，或是先逛逛謎熊的列表與心得〈折原一的密室書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