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In The Woods

作者：Timothy Brook
譯者：黃中憲
出版：遠流

也許，當華生聽見福爾摩斯說出那句經典的「你從阿富汗來？」與一連串精準的分析後，這名有著菜市場名字的約翰醫生所感受到的悸動，就跟我翻看著《維梅爾的帽子》每一章所感受到的興奮之情，如出一轍吧。

那是種開了眼界的感覺——讓人深覺自己的不足，卻又欣喜於自己好運遇見了！

No man is a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人非孤島，無人可以自全）

在這之前我得先坦承，初中畢業後，我就再也沒有讀過歷史和地理了。最接近這兩科的時刻，僅剩深夜三更不小心停留在Discovery頻道的瞬間。說實話，我原以為《維梅爾的帽子》會是專注於當時荷蘭的海上霸權如何崛起，談及荷蘭人如何因應需求而在1608年建立世界上最早的證券交易所（阿姆斯特丹證交所），而後述論此霸權如何交棒給英格蘭的過程，比較像是十七世紀的世界經濟史（這印象來自於Discovery頻道在美國經濟崩解的時刻，對於股市所做的一次特別節目XD）。然而，這樣的臆度不僅全盤皆錯，還錯得離譜至極。《維梅爾的帽子》想談得根本不是這些樣板化的教科書歷史，而是想探究更為核心的問題：關於人們結束十六世紀的第一次文化衝撞後，如何建立更為縝密細緻的網絡，而這轉變的影響又有多深遠？講得更白一點，《維梅爾的帽子》讓人感受到的第一個衝擊便是：全球化當然不是一蹴可幾，十七世紀已經是個全球化的年代了！

我想，這個意圖或許是作者卜正民何以選擇約翰內斯‧維梅爾（1632-1675）的可能原因之一。對卜正民來說，十六世紀是第一次全球文化接觸與衝擊的世紀，是「穿越邊界」的世紀。但作為第二次接觸的十七世紀，人們需要的是更為長遠而且持續的交往。十七世紀是一個你得自己調整觀念以適應新文化，「隨機應變」的彈性世紀。也因此，隨著文化持續而且深入的流動，全球化的影響得以滲入文化與生活之中，而這正是卜正民想捕捉的風景。為此，透過審視這名從未離開荷蘭台特夫的畫家作品，卜正民再而再地以細緻而精準的眼光，示範，並帶領讀者思考，如何透過觀察畫作上的蛛絲馬跡，由那些看似柴米油鹽的日常細節處著手，開啟觀念上的方便之門，循著畫作上日常周遭的生活脈絡，窺見十七世紀已然深遠的全球化影響。

於是，我們得以藉由〈軍官與面帶笑容的女子〉左側軍官的帽子，一路回溯北美五大湖區的文化、貿易，對歐洲的衝擊，以及其隱含指向夢中富裕黃金地「中國」的新路線冒險探詢企圖；透過〈地理學家〉右上方的世界地圖，不僅將「紅毛」與中國正式連結起來，當時明朝的內亂、北方的隱憂，耶穌會、徐光啟與明庭間的互動和政治衝突，都得以藉由地理學家手中的圓規，清楚丈量。卜正民在《維梅爾的帽子》中不斷地引導讀者如何「讀畫」，引導讀者思索「何以如此」的背後成因，更透過佛教的「因陀羅網」譬喻，讓讀者得以清晰想像做為參與歷史的一員，所有的文化轉變背後所具備之蝴蝶效應。但更重要的重點是，《維梅爾的帽子》有趣極了！即便幾章後這樣的技巧已然熟悉於心，但卜正民就是有辦法旁徵博引地大開讀者眼界，對我來說，每天晚上睡前一章的閱讀驚豔，幾乎是整個禮拜最讓人開心的時刻！

但《維梅爾的帽子》對我而言，不知怎地卻是一本掩卷後帶著一絲感傷的作品。維梅爾透過〈在場開的窗邊讀信的少婦〉裡的光影表現，固然高明地呈現少婦展信閱讀的複雜心情，但卜正民卻巧妙地將讀者的焦點，引導並集中於桌上裝盛水果的瓷盤，帶領讀者深入中國瓷器在歐洲如何從奢侈的消費品進入尋常百姓家的過程。我尤其喜愛〈一盤水果〉這章，卜正民透過荷蘭與中國人面對瓷器的態度落差，清楚點出其背後心態的差異，充分展現出在潮流趨勢的衝擊下，處於世界兩端的大時代人民，面對世局變化的興奮和無奈。反觀處於二十一世紀，擔憂於全球化競爭中落敗的島國子民，似乎，三個世紀之後，一切的關連與面貌都變了，但心態，似乎沒有變化太多。

這類外國之物在歐洲人的居室裡佔有一席之地，但在中國人的居室裡則沒有。到頭來，這個問題與審美或文化無關，癥結在於各自能以何種心態來看待更廣大的世界。有荷蘭官方全力支持的荷蘭商人，當時行走全球，將足以具體傳達世界另一頭是何等風貌的神奇東西，帶回郭爾克碼頭。台特夫人把中國的碟盤視為中國富裕的象徵，在自宅裡欣然擺出。它們當然美，而且荷蘭家宅主人喜歡那種美所帶來的的樂趣。

李日華站在家鄉嘉興的碼頭往海的方向看，除了看到飽受海寇侵擾的海岸，還看到什麼？在他眼中，海外那更廣大的世界是威脅的來源，而非美好未來或財富的的來源，更不是喜悅或啟發的來源。他沒有理由去擁有那些象徵威脅的東西，把他們擺進書齋之中。
PP. 107-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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