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In The Woods

作者：Tana French
譯者：穆卓芸
出版：皇冠

徐緩，幽默，單純，複雜。看似矛盾的形容卻在《神秘森林》書中得到了極佳的平衡，拉扯出絕妙的張力，迷離而真實。

這實在是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神秘森林》的劇情非常單純，十二歲的愛爾蘭少女凱薩琳即將前往英國皇家芭蕾舞蹈學院展開金黃色的未來，沒料到卻在開學一週前遭人棄屍於石頭祭壇上。獲報後的警探羅伯決心隱去自己與案件間微妙的地緣（與幽微難解的過往）連結，和擅長心理側寫（卻習慣性閃躲自身黑暗過往）的女警搭檔凱西，以及時年而立卻仍一派良善天真（但其實出身官宦世家）的警探山姆，共同偵辦這則性侵弒童案。故事差不多就是這樣了，沒有更多噴濺的鮮血，沒有一再堆砌的屍體，更沒有促進腎臟線素分泌的好萊塢式隻身緝兇入險而後伴隨的拳腳、槍戰、奔逃、飛車和追逐結尾。大部分的時候，兒時回憶的幽魂不停地朝主角襲來，我甚至懷疑最後的收尾翻盤會不會讓習於「天理昭彰」的犯罪小說讀者感到驚異（絕不會想摔書啦XD，可能會感到困惑？）。但對我來說，這些通通都不是問題，一切都恰到好處，好看極了！

這當然跟作者塔娜．法蘭琪的筆觸有關。不僅在於法蘭琪小姐習慣性地藉由主述者羅伯之口，在章節結束前來段優美（卻犀利而且具備暗示）的情感傾訴，更重要的是，塔娜．法蘭琪非常擅長在看似沉緩而且充斥回憶的步調中，插入恰到好處的幽默，甚至帶點自嘲的貼心味道。當羅伯和凱西兩人以彷似青少年死黨心有靈犀式的作弄、打鬧，藉此展現男女間看似不可得的柏拉圖式戀愛，塔娜．法蘭琪硬是讓路旁推著娃娃車的年輕母親，對著車內為著玩具大打出手的兩個小麻煩大喊：「布蘭妮！賈斯丁！你們兩個再不閉嘴，就會他媽的死得很難看！」稍微會翻閱綜藝新聞的讀者，大概很難抑制住上揚的嘴角和伴隨的好心情吧。

除此之外，真正令人激賞的，卻是法蘭琪在過往案件與角色分配間的連結，以及那帶有「真實世界」味道的收尾。說真的，在《神秘森林》中段，我很難阻止自己將羅伯、凱西和山姆窩在凱西家，一邊煮晚餐，一邊調酒，一邊研究案情的溫馨畫面，想像成「如果當年兒童失蹤案未曾發生，被迫『短暫分離』後的兒時死黨三人組，意外於大學（甚至是初出社會）再次相遇」的補償。這也是何以羅伯與凱西在故事後段擦槍走火，甚至不得不面對友誼背叛、決裂與最終的分離，都讓人毫不猶豫也毫無驚訝地（反而很理所當然）帶著祝福並平靜接受，而後預期接下來的尷尬和揮手道別。畢竟，這種更往真實世界貼近的情狀，不只出現在英劇【Thsi Life】或日劇【壯志驕陽】的男女死黨們之間，更經常性地在你我周邊，循環上演。

不曉得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心情舒暢，渾身充滿甜美的感覺。我想，吸毒者將海洛因打進血管的瞬間，或許就是這種滋味吧。我看到搭檔雙手一撐輕鬆滑離桌邊；我看到自己單手熟練俐落地將筆記闔上；我看到長官悄悄調整西裝外套，檢查肩膀有沒有頭皮屑；我看到燈光過亮的辦公室裡一堆馬克筆註記過的檔案夾堆在角落，夜色緩緩攀上窗緣。我看到，再一次發現，一切都無比真實，而這就是我的人生。要是凱薩琳沒有出事，或許她也會有同樣的感覺，當他腳指長滿水泡，汗水淋漓，渾身板蠟味在學院教室裡練舞，當清晨的早餐鐘聲在走廊迴盪，或許她會像我這時一樣，愛上一切的瑣碎辛苦，更勝於心中美好的想像，因為唯有這些才能讓你感覺踏實、歸屬。

Cha.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