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震度0

作者：横山 秀夫
譯者：緋華離
出版：皇冠

寫到第11遍的時候，我突然驚覺，該面對的狀況終究是閃躲不過了，而不願被會錯意的感情，縱使被誤解也無從得知。更根本的問題是，任憑我再怎麼解釋，光是這個過程，到底還是證明了身為書迷這樣的身份，百口莫辯。

千萬不要變成一個明明有看到卻假裝沒看見的人......

唸小學的時候，當他拋下被學長們團團圍住哭著求饒的朋友自己跑回家時，當時代替體弱多病的父親拉拔他長大的叔叔曾經這麼告訴過他。就是那一句話讓掘川立志要成為一個警察。人類這種生物，好像是被許多人所講過的話支持著，但實際上，同常只要短短的幾句話，就會有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方向。

1995年1月17日清晨5點46分52秒，芮氏規模7.2的阪神大地震震醒了日本，但《震度0》真正的震央，卻出現在距離神戶將近八百公里的N縣警署。三天後即將發表新的人事異動，怎知負責處理此事的警務部課長不破義仁，卻在交出這份清單後夜半不歸，除了凌晨遺留於路邊的車子遭人折彎後照鏡外，公事包、隨身筆記和人則完全不知去向，杳然無蹤。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隨著不破失蹤的時間增加，這群處在鄉下警署金字塔頂端的六名男子，卻仍不願合作，反而各懷鬼胎地暗中使力，接二連三的突發狀況，真能在勾心鬥角中釐出真相？

《震度0》有著橫山秀夫慣用的「看似平凡卻深伏著危機」開頭，當然也有著撥洋蔥式的層層揭露，屢屢為讀者帶來更多的驚喜，提供更值得深入故事的動機。更別提橫山秀夫在《震度0》中採取了一個很有趣的寫法，將小說緊緊地壓縮於3天之內，並藉由時間的切割遞擅，鏡頭快速地在N縣警局本部長、警務部長、刑事部長、警備部長、交通部長與生活安全部長這六位部長級長官間切換，不僅包括上班時間，就連下了班，戲碼依舊在官舍間上演，連動的是警察的妻子、小孩，通通無差別入鏡。這樣的作法讓《震度0》的節奏處於異常緊繃的狀態，幾乎讓人無法遏抑想知道後來如何發展的衝動。我在凌晨一點的時候翻開它，三點的時候突然注意到時間的流逝，盯著錶，有那麼一瞬間的遲疑，而後「反正明天元旦放假嘛」的心情征服了我，完全沒料到這一埋頭，就得跟《震度0》裡的本部長一起迎接天明。

然而，《震度0》卻帶給我很多疑惑。我覺得它不夠好，輕飄飄的，但小讀者又自以為是地感覺到什麼，所以帶著好像可以理解而產生的一相情願，喜歡作家進行嘗試與轉變。

我可以理解，橫山秀夫「這麼」利用阪神大地震的手法——將之作為一種比對，讓書名成了向讀者揭示小說議題的關鍵收尾（說真的，書名取得真好）——但見過橫山秀夫在《登山者》中精湛地將組織鬥爭、人性掙扎與大事件結合的傑出佈局後，我反而對於2年後（2005）出版的《震度0》有著高度的困惑：何以橫山秀夫要如此冷調處理阪神大地震？如果把警局設在距離震央更近一點的地方，讓等待中央命令而遲遲無法出動的警局上下，籠罩在更加浮躁不安的情緒中，會不會賦予《震度0》更具壓迫性的情節與爆點？還是說，橫山秀夫這樣的安排，目的是為了凸顯當時日本中央對於大災難的經驗不足，藉此再次強調「黃金72小時」的重要性？如同張東君小姐所提到的「在當時，有些自衛隊員和警察等不及上面下命令，就冒著被處分的危險『擅自』去救人了」？

但《震度0》真正讓我遲疑地、不斷塗抹修改的關鍵，卻是一個非常個人的情緒困擾。我很喜歡橫山秀夫，喜歡他老將角色放進宛若截稿日前緊繃懸疑又深怕出錯的困境，喜歡他作品裡那些陰鬱壓抑然後想太多的中年男子糾葛內心戲，彷彿血液都得在大腦裡迂迴曲折地經過永不見出口的精神折磨後，方能流進有著迫切需求的心臟。但《震度0》卻不見這些老謀深算的複雜心機，相反的，那種感覺彷彿回到了初中年代，看著書中六名國小時都曾貴為班長，現在卻有職權高下之分的男孩們，在班會上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謀權奪利，企圖施展合縱連橫的手腕卻反而凸顯青澀稚嫩之感。我一邊翻看著筆下角色毫不遮掩的內心展現，一邊疑惑不解。除了懷疑當年初中導師是怎麼看待那些現下想來滑稽可笑的吵鬧之外，不禁狐疑，這樣的作法，會是橫山秀夫刻意為之，企圖將刑警物語《震度0》表現成一齣嘲諷職場官僚，宛若「辦公室瘋雲」的滑稽諷刺喜劇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非常不客觀的私人困擾，讓我在11天內整整寫了11遍。對我來說，《震度0》並不夠凝重，也不夠深入，但我其實是喜歡《震度0》的，喜歡它的流暢，喜歡它的易讀。但囉哩八唆的地寫了上面這些，看起來我還像是喜歡它的樣子嗎（是啦，要不是喜歡橫山老頭，其實也不用太在乎這些五四三，反正也沒人看XD）？或許，它比較接近那天九爺問我的，關於勒卡雷的事。一如《天真善感的愛人》之於勒爺，《震度0》對我來說，差不多就是這樣，是部考驗粉絲是否有愛的關鍵。

PS.
沒記錯的話，橫山秀夫在《震度0》後，好像養病去了。仔細算了一下，目前出版的15本作品中（我把《出口のない海－人間魚雷回天特攻作戦の悲劇》和改過稿後重刊的《出口のない海》算同一本），扣掉即《震度0》，也只剩下5本小說未中譯了。誰簽了《第三の時効》？快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