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5,2008
《長路》戈馬克.麥卡錫

The Road
作者:Cormac McCarthy
譯者:毛雅芬
出版:麥田
看完《長路》後30秒,撥了電話給我娘。也沒說什麼,純粹裝可愛撒嬌一下,大部分的時間多花在聽她不厭其煩地再次叨叨唸唸那些簡化成balabala後還是可以一字不漏複誦的台詞,許久,再以經常性的「喔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不跟妳說了,手機很貴耶」語句作結。
然後杵在這兒,撐著頭,盯著螢幕發呆,想著自己應當再多努力些什麼,不能再這般晃晃蕩蕩,才對得起父母親之類的。
唉。
兩人緩緩爬出落葉堆,到看似地勢較低的據點;他趴在地上側耳傾聽,手裡摟著孩子。可以聽見那幫人在大路中央對話,有女人的聲音,然後,他聽見他們走進枯葉堆,於是抓起孩子的手把手槍交到他掌上。拿著,他低聲說,你拿著。孩子嚇壞了,他舉手環抱他,懷裡的身體好單薄。別怕,他說,要是他們找到你,你就得動手,懂嗎?噓,不要哭;聽到沒有?你知道怎麼做,放進嘴裡往上指,要快、要確實,懂不懂?別哭了,你到底懂不懂?
應該懂。
這樣不行;你到底懂不懂?
懂。
說爸爸我懂了。
爸爸我懂了。
他低頭看著他,觸目所及盡是恐懼。他把槍由孩子手上拿回來;不對,你根本不懂,他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爸爸,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要去哪裡?他倆趴下豎起耳朵聽。時候到了,你做得到嗎?時候到了,就沒有空隙多想。時候到了,儘管詛咒上帝,然後便是死亡。不能引爆槍火怎麼辦?一定要能引爆。但真的無法引爆怎麼辦?你能撿石塊砸碎摯愛親人的腦袋?在你心裡,是否藏著這等脾性,而你毫無所悉?可能嗎?擁它入懷,就這麼做;情性來去匆匆,引他趨近你,輕吻他,要快。
儘管國外評論在提及《長路》時,總喜歡以「post-apocalyptic」這科幻次類型的關鍵字定位之(例如Dennis Lehane),但我卻更喜歡刺激Cormac McCarthy寫出《長路》的發想源頭——某日帶著他年幼的兒子造訪美國德州第六大城El Paso,不經意間抬頭凝望,想像這座城市在多年後會是何等風景之際,宛若煉獄大火包圍的景象竟浮現於腦海中。而後,他靠向幼子,緊盯著不放——這樣的畫面無疑百分百命中《長路》給我的感受:為人父母滿心的擔憂、期許與害怕,但終究還是得面臨放手讓孩子振翅高飛的一天。
然而在閱讀的過程中,心底卻非這般波瀾不驚。儘管多數時候得將心力放諸於那些齧咬啃食著內心情感的文字,但更多時候,我幾乎不可抑地,企圖怒斥著書中講也講不聽的孩子:社會環境險惡如此,那些純樸高貴的理想與信念,抱著它是想死嗎?一如前陣子看完總愛在餐桌上鬥嘴翻臉,吵吵鬧鬧配飯吃的電視劇《Brothers & Sisters》S03E02,當McCallister參議員起身為妻子辯護,怒斥丈母娘的時刻,我幾乎是憤怒地發著抖,無法抑制內心那句「你懂什麼!」脫口而出。
非常單純的,不希望《長路》簡單被歸類為浩劫後的末世預言次類型,如同McCarthy怎麼樣也不願提及男孩、父親,甚至是佝僂老翁丁點背景資料。沒有年齡,沒有名字,沒有明確的出發點,也沒有精準詳確的目的地名稱。這樣的設計反而讓故事更加普世,可以將這個仿若位於美國一隅的故事,擴及浩劫後的預言;也可以很簡單地,內化成一個父親對於孩子即將脫離羽翼保護,邁步走向險惡社會前的受怕憂煩。
很痛對不對,孩子問。
恩,很痛。
所以你很勇敢囉?
中等勇敢。
你做過最勇敢的事是什麼?
他朝大路呸吐一口血痰,說,今早醒來。
真的?
不是;你別聽我的。來吧,上路了。
但結局終會來訪。幸好,McCarthy讓那必然的事實,成了關鍵的轉變。關於孩子淚眼婆娑卻貼心地手捧清水,沾餵父親;關於孩子再也不相信故事而傾向真實世界;關於孩子再也不說的那些夢境;關於父親再也咳不出血來,孩子無法抑止地在淚水中訴說的嗚咽悄聲;關於孩子轉身的時候,McCarthy暗示的,那座有河鱒於琥珀色流水中不畏懼地逆溯而上,在天邊閃耀出點點光芒的美麗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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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每次讀到父親與孩子談論「故事」的那一段,總是覺得心疼不已。
孩子沒有故事,只有現實。而父親的故事,是再也不復返的世界。
Posted by Amber
at October 25,2008 23:25
唉呀!看多了推理小說,總會下意識地避開關於收尾的深入討論,沒想到我很喜歡那段關於故事和現實的談話段落還是被發現了...
我好喜歡這本書喔。例如McCarthy經常性地只用隻字片語做場景轉換間的連結,但空缺的部分卻又讓人得以輕易地聯想補綴,一如挨餓五日未食之類的殘忍畫面,讀著讀者,真的是揪著心欲罷不能。
我也很喜歡McCarthy使用沈默不語的方式來表達孩子的轉變,一開始純粹單純賭氣的禁語,到後來變成無力回天所以妥協,直到最後,孩子對睡著的父親練習「閉上眼睛跟他說話」,看著看著,覺得自己前半段老是在對孩子發無名火,最後卻又覺得不捨,低咕著「這孩子也才十歲左右吧」之類的,矛盾得像個笨蛋...Orz
我好喜歡這本書喔。例如McCarthy經常性地只用隻字片語做場景轉換間的連結,但空缺的部分卻又讓人得以輕易地聯想補綴,一如挨餓五日未食之類的殘忍畫面,讀著讀者,真的是揪著心欲罷不能。
我也很喜歡McCarthy使用沈默不語的方式來表達孩子的轉變,一開始純粹單純賭氣的禁語,到後來變成無力回天所以妥協,直到最後,孩子對睡著的父親練習「閉上眼睛跟他說話」,看著看著,覺得自己前半段老是在對孩子發無名火,最後卻又覺得不捨,低咕著「這孩子也才十歲左右吧」之類的,矛盾得像個笨蛋...Orz
Posted by 心戒
at October 26,2008 13:58
我一直在想
為什麼沒有人要翻Blood Meridian啊?我很想看說……
Posted by 顏九笙
at October 26,2008 23:43
啊知,會是因為美國西部對臺灣讀者來說距離感太大?
不過2009年電影要上映了,搞不好有機會?
Posted by 心戒
at October 27,2008 19:48
>貓昌:《長路》譯本第一頁(p. 13)立刻漏掉第二段嘎~~~
>Amber:就著第一道灰茫天光,他起身,留下熟睡的孩子,自個兒走到大路上,蹲下,向南審視郊野。荒蕪,沈寂,無神眷顧。他覺得這時候是十月,但不確定對不對;好幾年沒帶月曆了。他倆得往南走,留在原地活不過這年冬天。
在撲浪上看到的,很緊張地翻了一下,手上那本《長路》還真的漏了這一段,試讀本倒是沒漏。記錄一下。
之前一直很好奇的封面書腰,居然是這樣設計的,很簡單卻很有趣的概念,攤開來背後又是一幅圖,真不錯。
>Amber:就著第一道灰茫天光,他起身,留下熟睡的孩子,自個兒走到大路上,蹲下,向南審視郊野。荒蕪,沈寂,無神眷顧。他覺得這時候是十月,但不確定對不對;好幾年沒帶月曆了。他倆得往南走,留在原地活不過這年冬天。
在撲浪上看到的,很緊張地翻了一下,手上那本《長路》還真的漏了這一段,試讀本倒是沒漏。記錄一下。
之前一直很好奇的封面書腰,居然是這樣設計的,很簡單卻很有趣的概念,攤開來背後又是一幅圖,真不錯。
Posted by 心戒
at November 11,2008 1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