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The Amazing Website of Kavalier & Clay

作者：Michael Chabon
譯者：劉泗翰
出版：皇冠

還記得那是夏日高溫的午後，END字樣自漆黑的螢幕深處浮起，淡去，然後我坐著發呆。《Wonder Boys》的電影並沒有讓我對Michael Douglas有任何的改觀（唉呀，就是純然不對盤的那種不喜歡XD），典型的混沌風暴後終見人生曙光方向的電影概念，好萊塢也編寫過好多齣同樣的戲碼。然而《Wonder Boys》到底還是讓人在歡樂後想了些事，包括Michael Chabon（麥可‧謝朋）以黑色喜劇手法重新包裝的方式，以及他讓Robert Downey Jr.粉絲看得異常過癮的幾個片段，林林總總的小細節不免讓人對他好奇起來。幾年後，猶豫著該不該買Chabon那本向柯南道爾〈The Final Problem〉（最後一案）致敬的《The Final Solution》時，向孤狗大神求籤的結果，倒是因此著了灰鷹的道，癡癡地等起《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後來我買了完全沒關的短篇集XD）。

沒想到一晃眼兩年就過去了。時光荏苒，一如現在簡介起《Wonder Boys》，賣的也不再是Michael Douglas，而是經常在作品裡「演自己」的蜘蛛人Tobey Maguire，以及鹹魚翻身的鋼鐵人Robert Downey Jr.。應景的說法是：「《Wonder Boys》？喔，就是有豬豬俠和鐵鐵男被捉姦在床的戲啦！」

而Michael Douglas跑哪去了？喔，人家也沒閒著，（偽）新片正是漫畫改編的《Watchmen》（不會真的有人被最後這一句騙到吧XD，有追過《Watchmen》改編電影新聞的人應該才會想起這個梗才是）！

如果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大概是最近的閱讀作品中，最出乎預期與想像的作品。我原以為《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會是典型的美國夢，那種遭受迫害的外國子民們千辛萬苦來到應許之地，經歷命運貴人相助後展開一番江湖闖蕩，終於生離死別和悲歡離合間，含著淚水回首往昔，而後轉身朝前步而去的美國夢。然而麥可‧謝朋的野心顯然不僅止於此。透過高超的人物設計，謝朋巧妙地反映美國社會於二戰期間的環境轉變，其間關於猶太人、同志，以及美漫次文化的變化，尤其令人注目。更精準地說，《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無疑更像是以漫畫角度重述並展現四、五十年代的美國史——只是它更有趣，更好讀，也更好看。

故事始於1935年的布拉格，止於1954年因Dr. Fredric Wertham所寫的《Seduction of the Innocent》造成美國漫畫出版商聯合提出〈Comic Code〉聲明。期間包括了納粹魔掌深入布拉格（1939）、New York World's Fair（1939-1940）、World War II（1939-1945，美國於1941年參戰），以及美國同志自保守政府重掌政權而結束歡樂20年代氣氛後所遭受到的輕微迫害（喔，輕微是跟50年代麥卡錫主義相煎何太急的殘害比起來啦）。然而《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最棒的地方並不在於劇情的推展，它夠流暢，但相對地也夠芭樂，彷彿每個人都得來上一場撕裂心肝、刻骨銘心之痛，但最終總能勇敢再出發。對我而言，如同這對表兄弟掏心掏肺地創造出逃脫俠後，精彩的故事就此展開，謝朋做得最好的部分亦在於此，他筆下人物的設計不僅迷人，更得以藉此與時代背景相互輝映，十足引人入勝！

做為漫畫風格呈現的畫家，喬瑟夫．卡瓦利將自己困頓於紐約布魯克林區的怨氣，全以利落爽快的畫風，展現逃脫俠打擊納粹，拯救禁錮在政治與邪惡野心包覆下的善良百姓的良善美舉。不僅如此，師從當時著名逃脫魔術師伯納德‧孔恩布魯的卡瓦利，雖習得一身逃脫本領，謝朋卻安排他受錮於拋棄家人，獨自逃出布拉格的內心譴責。隨著時局變動，家人先後死去，無能為力的枷鎖更加深了卡瓦利所受的折磨與囚禁，並促使他程藉著怨怒遠赴戰場，卻換來另一道時間與空間的囚困。

至於展現漫畫核心精神的編劇，謝朋則選擇讓這名自幼失怙的小矮子山米．克雷曼，不僅瘸著腿不良於行，更懷抱著不能說的同志秘密。我幾乎毫無條件地愛上了這個巧妙的安排，精準地擊中長久以來我對美式英雄漫畫的疑問：為何英雄角色總得有個伴在身邊？這會是編劇或畫家自身渴望的投射？亦或是藉此折射出得不到的...愛（這疑問在最後有個非常有趣的解答，錯過就可惜了）？而這一切都透過兩人以脫逃大師Houdini為藍本所創建的英雄人物「逃脫俠」——一名沒有超能力，全憑藉著一把金鑰匙和高超的逃脫術的漫畫英雄人物——暗示、明示關於這本書的核心價值之一「束縛與掙脫」。

有趣的地方還不止於此。麥可‧謝朋在書中經常變動他的書寫角度，有時大量採用接近第一人稱的心境描繪，卻經常在重要事件發生前拉回，改為全知角度，讓提前預知結果（或感覺到風雨欲來）的讀者為此擔憂心驚，也更能攫取讀者目光。更別提謝朋常常有意無意地在一堆真實人物中，插入一兩名虛假的人物或事件，並輔以作者自己寫的註釋（但不像《好預兆》那般，《好預兆》是真心在「玩」註釋的XD），虛實相掩的人物反而交錯出一股極佳的真實感。

舉例來說，謝朋將卡瓦利第一次表演逃脫術的場景，安排在布拉格鄉間的河邊，由弟弟湯瑪斯將綁在袋子裡的卡瓦利從河堤推落。這實在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逃脫大師Houdini第一次的美國戶外公開秀，正是讓雙手雙腳被鎖縛住的自己，從橋上仿高空彈跳似的被推落；而卡瓦利弟弟的簽證被拒當天，幾乎快要讓世紀重量級拳王Max Schmeling（1905-2005）揮拳相向的驚險場面，Houdini在勞軍期間，也拍過這樣一張臉幾乎要貼著重量級拳王勾拳的照片啊（這些都出自木馬出版的《胡迪尼的秘密世界》這本書，非常推薦。尤其是喜愛柯南‧道爾的推理迷更應該看，迷信的道爾爵士在書裡可沒有什麼好形象XD）！至於可憐的克雷曼？看到他和卡瓦利在參加超現實主義派的dali大師晚宴前，謝朋刻意（？）提及Christopher Isherwood和W. H. Auden這對「密友」，害我不小心笑了出來，幸好最後克雷曼沒有客死他鄉（笑）。

他總是同情小說中那些父母雙亡或遭父母遺棄的年輕人（一方面有助於他們現實生活中唯一的宿命，成為未來的皇帝或海盜王，另一方面也是出於某種普遍性的殘酷，折磨世上所有的兒童）。他心裡毫無疑問地相近自己也有這樣的宿命在等待著他，也許就在火星殖民地或小行星帶的鈽礦裡。

最初幾個月，湯米愛上了去紐約這趟旅程的每個細節。間諜小說般的標準行事作風、冒著被逮到的風險、從喬的住處窗口望出去居高臨下的景觀等等，對一個十一歲男孩的心智來說，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吸引人的事了；尤其這孩子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假裝自己秘密的身份是某種具有超能力的人形昆蟲上。

湯米是獨自在紐約市巡邏的小蟲，像蟬一樣從藏身的地底鑽出來一飛沖天，用強壯的後腿沿著第五大道跳躍前進，熱切地追逐仇恨博士或詐騙客，像螞蟻般在拿著手提箱、穿著灰黑外套的人群中爬行，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不過他卻誓言要保護防衛這些冷酷的哺乳類動物。

第六部  第五章+第六章

事實上，就連故事到了最後，麥可‧謝朋仍選擇在人物設計上花心思。宛若迴圈般地，讓曾經藉由孩童對他們作品的熱愛而飛黃騰達的卡瓦利與克雷，再次從一名對漫畫過度著迷，深信自己坎坷的身世乃源於宿命嚴苛考驗的11歲男孩身上，得到救贖的可能。

我知道這樣的閱讀記錄很偏頗（我哪篇不是XD），但一路比對著麥可‧謝朋在角色與事件中交互影響上的各種設計巧思，著實讓人在高潮疊起的故事中，再次獲得了不一樣的樂趣（自High？），讓《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大大滿足了喜歡捧著厚厚的磚頭，窩在窗邊、縮起雙腳，沈浸在想像世界虛耗美好一天的某個小讀者。

畫線

「你為什麼老是這樣看待漫畫呢？」羅莎說，「沒有任何媒體天生就比另一種媒體高級。」住在他父親的屋子裡，相信這樣的格言幾乎已成了她的生活必需品。「你要怎麼做才是重點。」
第四部   第九章


相關連結
〈試讀: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
依卡魯斯兄這篇寫得真好，有些事果然還是得專業來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