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The Chocolate War

作者：Robert Cormier
譯者：周惠玲
出版：遠流

我曾以為我是特別的。
或者說，我將會是特別的，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身為三一高中足球隊隊長的卡特知道自己是特別的。他擁有速度、力量和令人欣羨的體格，更是學校暗夜團體「守夜會」的會長，操控著全校學生真正的生死；亞奇‧柯斯特洛知道自己是特別的，不僅因為他是守夜會的智多星，他更是守夜會有史以來最傳奇的「任務分派者」，每個匪夷所思的整人點子，都精妙地讓人讚嘆不已；歐比知道自己是特別的，儘管他沒有亞奇機敏，也沒有卡特強健，但他卻是守夜會最富執行力的秘書，更掌握著足以讓亞奇一夕翻盤的「黑盒子」。就連綽號「羅花生」的高一新生羅南‧古博，都知道自己是特別的。他修長的身型所顯現的，將是行雲流暢的獨特速度美感。而傑瑞‧雷諾，在故事一開始即死去的的傑瑞‧雷諾，正懷著喪母之痛，站在自己的置物櫃前，凝視著 T. S. Eliot的詩句「Do I dare disturb the universe?」，端想著，自己到底有什麼特出的地方，怎能撼動這世界？

一九七四年，羅伯‧寇米耶（Robert Cormier）以美國中西部教會學校為舞台，讓一群獨特的男孩們，撼動了美國書市，即便到了21世紀，《巧克力戰爭》仍名列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發表的〈The 100 Most Frequently Challenged Books of 1990–2000〉前十名。和充斥性、暴力，甚至以種族或同志挑戰傳統觀念的作品相比，《巧克力戰爭》卻以看似平凡的事件，提前向青少年揭露社會殘酷的真實面貌，以及站出來作自己，甚至是對腐敗體制發聲，所需付出的堅持代價。

《巧克力戰爭》開始於一個小小的玩笑，以及一場出身教會學校的學生都曾經歷、熟悉的「義賣傳統」。身為控管三一高中的幫派組織守夜會，亞奇的工作是負責隨機挑選學生進行任務，好強化守夜會的傳奇與威信。它可以是無傷大雅的個人出醜，也可以是具有針對性的小玩笑---例如在一夜之間鬆開尤金修士專屬教室內所有桌椅的螺絲，讓隔天第一堂鐘響後桌椅崩碎的落地聲，終日在眾人腦海裡來回傳誦。當然，它更可以是具有挑釁意味的戰帖，比方說，當雷恩修士擺明著為了回扣，需要學生以兩倍價錢賣掉看來已然過期的巧克力時，新生傑瑞‧雷諾所接獲的小小的任務便是：Just say NO。

只是，原本可以視為校園霸凌事件的拒絕販賣行為，寇米耶卻讓傑瑞於守夜會任務期滿的隔天，再次拒絕了販賣巧克力的溫柔道德規勸。這讓原本帶點輕挑意味的遊戲，突然間混沌而真實了起來。如果守夜會背後所代表的暴力是這麼強大，何以傑瑞膽敢以寡擊眾？如果販售巧克力真是如此容易拒絕的「傳統」，又為何僅有傑瑞敢站出來，向同儕壓力說不？

作為一本禁書榜上的常客，《巧克力戰爭》並不僅止於一齣孤獨青年為了自己站起來反抗一切不公的英雄事件，相反地，羅伯‧寇米耶經常在有意無意地，安排處於青春期的男孩們，開始與社會接觸，並藉此描繪、比較自己的未來。無論受到老師讚美、交到知心朋友，或是遭到高年級的暴力對待，甚至是社團裡聯合起來的不知名漠視與欺壓，當男孩們從宛若社會縮影的學校回歸家庭後，周遭成人的言行生活，又再次地成了對未來憧憬的衝擊。如同站在充斥尿騷味的老舊公寓前，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終將成為困頓在一成不變生活裡，吃完飯後對著電視打瞌睡的保羅‧康沙福。而促使傑瑞‧雷諾以自己的意志拒絕從事己所不願的行為，會不會是因為他不願成了只能把「很好」當口頭禪的藥劑師父親翻版，而人生中最獨特而刺激的事，僅僅是遇上嗑了藥試圖以玩具槍搶劫藥局的瘋子？希望自己的人生不要僅濃縮成一句「很好」，而後消溶成不是很差，也不是很好，不是很刺激，但也就只是這樣的人生？

然而，《巧克力戰爭》真正苦口之處，並不只因它粉碎了純真青春的假象，或是綺麗未來的憧憬。寇米耶輕易地藉由墮天使亞奇的存在，迫使我們面對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悠遊把玩行惡的樂趣，以及冷漠禁聲所能帶來的傷害。這世上並沒有真正「對」的事情，即便身兼學生會主席和足球隊後衛的豪威‧安德森知道傑瑞正「堅持做事的原則」，卻仍然選擇了「自掃門前雪」的妥協。然而，這世上並沒有任何人可以輕易地在團體裡置身事外，羅伯‧寇米耶進一步透過最後那場彩券拳擊爭霸賽，一方面揭示「沈默多數」盲從的愚昧及失控的恐怖，另一方面更揭露了人心最幽微的「惡之華」。不僅台下的觀眾冷血地盼望抽出專屬於自己的血拳，被逼落陷阱的傑瑞亦迫切地渴望揮出貨真價實的報復。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怵目驚心的濺血高潮居然以更為驚悚的結局收場，面對退卻緘默的賈寂思修士，以及雷恩修士最後於黑暗中隱沒的微笑，你突然開始懷疑，如果所謂的長大成人，終究只有這兩條路可以選，撼動世界是對的嗎？

「如果小說沒有表現出書中人物的轉變，那麼就像是一則寓言。」安東尼．伯吉斯對著缺乏第二十一章的美版《發條橘子》時，曾感慨地這麼提及。看著宛若寓言般的《巧克力戰爭》，如此殘酷地戳破人生夢想，徹底呈現社會現實真貌，我不禁想，這是不是正表示羅伯‧寇米耶對於青少年有著極大的信心？認為這時期的孩子不僅可以迅速地在書中辨別出屬於自己的位置，更得以在體會全然負面的最壞情況後，瞭解捍衛理想、自我與將來，是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和堅持，而後更加堅定地，踏往邁向社會的過程？正如瓦爾特‧班雅明所言「以所讀到的某人的死，來暖和自己寒顫的生命」？

可我更想問羅伯‧寇米耶的是，是不是，若有更多的人寫出這樣的書，我們的社會會少了些憤怒的青年，多了些憤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