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La Reina del Sur

作者：Arturo Perez-Reverte
譯者：葉淑吟
出版：漫遊者

Attendre et espérer.

大仲馬在《基督山恩仇記》的最後，為傳奇水手Dantès的一生，下了這麼一個註腳。但對下半身一絲不掛，發著抖、光著腳，在車影與傾頹磚牆底下低伏遊竄的德蕾莎‧梅托沙來說，這卻是她最初，也是最終都將學習與接受的考驗。等待，卻要懷著希望。

這樣的課題不只出現在男人持著槍，壓在她身上猛力抽送、急於發洩的過程中；也不只出現在她驚醒於破曉前被灰暗雨雲所包圍的監獄內；更不只出現在她力排眾議親身帶著「斜掛的貨」，於顛簸夜浪的海濤中心一邊交換著輸往歐洲的毒品，一邊等待著叛徒的現身。就連到了最後，在黎明曙光將灰鉛大海熨平發亮之前，宛若梅比斯環的命運終將帶領著她，再度回到十二年前那緊貼近著地面，撲臥、攀爬，倉皇難看地蟄伏於陰影底下，等待，只求活下來的窘迫情勢。

而後迎向那早已寫好的結局，在Hijole和狗娘養的之間，圖一個爽快的解脫。

然而「解脫」卻是阿圖洛‧貝雷茲—雷維斯最不願輕易賜予德蕾莎的禮物。以歌頌女毒梟卡美莉亞‧提哈娜（Camelia la Tejana）的歌曲《走私與背叛》為藍本，貝雷茲—雷維斯彷彿回溯十九世紀歐洲「批判現實主義」的潮流，在虛擬的藝術世界裡，更加側重真實環境與細節的撐托，從社會環境的角度狠刀切入，凸顯江湖社會對人物的重大影響。為此，他花了整整兩年半的時間奔走於墨西哥與西班牙，收集、探訪、寫作，在酒館與毒梟把酒言歡，於海關、憲警等政府機關內周旋，然後將成就於龍舌蘭與人情舊帳間的《南方女王》，獻給了毒梟和友情。

有趣的是，貝雷茲—雷維斯在下筆書寫的過程中，卻採取了冷然的觀察角度，先前辛苦的往來奔波，全然轉化為旁白式的引導，舉重若輕地在章回與情節鋪陳間提點讀者。時而預先埋下悲劇的伏筆，時而揭露表面事實底下波濤洶湧的真相，從容有致地操弄著獨特的敘事節奏。更不斷在書中暗示讀著，化身為追尋女毒梟足跡記者拉拿瓦塔的他，如此不惜一切動用關係，所探查出來的「德蕾莎的真面目」，會不會只是一個因為自己越陷越深，已然內化於心，企圖看到的「真相」呢？而讀者在虛實交掩的訪問與對白之間，經由眾人觀感與記憶所拼湊描繪出來的，真的是傳奇的南方女王嗎？

或許這是為什麼，貝雷茲—雷維斯賦予了德蕾莎一片海洋。不僅成就了德蕾莎「毒品物流中心」南霸天的局勢，更藉此展現德蕾莎身為女人複雜多變的面貌，以及不可測的深度，並在她波瀾壯闊的詭譎生命中，擬變為人生轉折的重要憑依。隨著潮汐來去，舔拭生命中的傷口與缺憾，將諸多情感一一收納典藏。跟隨著山迪亞哥‧費拉特乘浪的激情，吐露懷孕事實與組織內奸的猶豫，親手判下引領並贈與「基督山之寶」摯友死刑的悔恨，都在波光粼粼的折射中，閃現出光芒。當讀者翻開書本投入德蕾莎動盪離奇的一生時，魔力就此出現。順著波瀾起伏，將讀者從自身抽離甩出，晃蕩搖擺，直到闔上書才得以冷靜下來，撫平激動和暈眩的感覺。

故事最後，一如貝雷茲—雷維斯於初章的暗示，走跳江湖的德蕾莎終究還是飄洋過海，再次回到故鄉，如同她十二年來緊握手中的半張照片，用貴重的銀粒子將魁羅的褪色笑容，以及德蕾莎的餘生鎖定在某個時刻裡，並企圖賦予其意義。只是「出來跑的」並不只有當年事件的罪魁禍首，而德蕾莎「總有一天要還」的，將是她在命運、苦痛、生命與死亡上所學得的教訓與代價－－－在回眸的時刻認出每個階段已然死去的自己，然後轉身，跨步，朝前去償人生的債。

而後宛若海上夜間遠行的船隻燈火，隨著長長的航跡遠去，不著痕跡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