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Innan Frosten / Before The Frost

作者：Henning Mankell
譯者：林立仁
出版：皇冠

終究還是得走到這一步。

老實說我一直不曾「愛上」韋蘭德和他的伙伴們，沒有非追不可的遺憾，卻還是一本接著一本。不知不覺間，這系列邁向了第十本，經過八本系列小說，外加一本發生在《無臉殺手》前的短篇集，到底還是迎來了終局，得向某人道聲再見。

這種世代交替的剎那，還是有點感傷，不是嗎？

我曾經試圖分析，為什麼偏好冷硬、警察程序這類小說的我，卻無法發自內心去貼近韋蘭德？早期的困境可能在於角色本身，韋蘭德過於易怒，雖說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但增添家庭問題與私人感情後，很容易讓讀者迷失在這些瑣碎惱人（卻還是想知道最後會怎麼發展）的糾葛中，當他思索起瑞典社會現狀的相關問題時，力道往往因此過於分散。偏偏感情戲碼又不是Mankell著力（或擅長？）之處，兩面不討好的狀況下，我覺得要愛上他的門檻有點偏高。

後期的阻礙在於寫法。初期的Mankell在分章節的時候，還是因循著古老的傳統，會刻意強調章節尾韻的收放。但在《死亡錯步》之後，Mankell越來越習慣於俐落的短促切割，把原本一個章節的內容切成好幾章，而章節間的切換則宛若鏡頭的移轉，循著故事線，讀者很輕易地在單一章節內追隨著主述者的身影。這樣的作法對於一口氣讀完小說的讀者來說，當然是值得大呼過癮的敘述方式，但對於只能每天抽出零碎時間持續閱讀的讀者來說，反而變得有點吃不消（笑）。為了維持閱讀小說時那種「暫告一段落的遺憾」心情，好幾個晚上，在經歷過「嗯...不然再看一章好了？」或是「A！怎麼會這樣？」的內心掙扎後，真正讓某讀者叫出聲來的對白經常是：「靠！要三點了啦！」

有趣的是，《冰霜將至》則完全將上述兩點加以發揚光大。糾葛25年的宗教事件發生在瑞典的意義為何？一路閱讀下來令人尋不見絲毫線索，反而是韋蘭德與琳達父女間對罵讓人看得是又驚又喜。驚訝的部分當然是狐疑著北歐人是否都這麼直接表達出「父母和我都是獨立個體」的情感；兩人拌嘴後的內心戲則成了令人喜愛的部分，雷同的心境讓位居亞洲的某小讀者心有戚戚焉。然而，我終究還是難以想像，即便到了（或過了）30歲，真的有人能大方地詢問父親昨晚到哪裡去過夜？叨唸著他再這樣下去一定不會有性生活，甚至在面對母親全裸發著酒瘋的同時，還是冷靜地賞她一巴掌？

然而，看似滿足於影像感卻因此失卻力道的《冰霜將至》，卻在最後一章的收尾處，透過一句簡短的「美國發生大事了」，展現Mankell老辣的一面。時間終究還是在《冰霜將至》裡扮演了極為重要的關鍵，不管是二十多年前發生在南美洲蓋亞納詹姆斯鎮上的人民聖殿教（The Peoples Temple）自殺事件，還是《冰霜將至》裡虛構的瑞典連續失蹤案件，無論是宗教上的殉道，亦或是披著宗教之名的實質復仇，都在馬丁森這句全然分辨不出語氣的句子中，宛若無限循環的梅比斯環，連在一塊，令人啞然無語。

現今這個時代，真正的基督教殉道者極為稀少，少到世人認為根本不存在。二次大戰期間，曾有許多牧師為了教友而死於集中營，二次大戰後，世上也曾出現許多男女聖者，但整體而言，基督教文化中的殉教之舉已逐漸式微。如今積極投身於終極殉教行動的反而多是穆斯林。衛斯汀仔細研究過影片，看穆斯林殉教者如何進行事前準備，以及他們殉教的心路歷程。簡言之，衛斯汀是從他最痛恨的主要敵人身上學習各種技巧，在上帝的新天地中，衛斯汀認為不會給穆斯林任何容身之處。諷刺的是，即將舉行的盛大儀式卻很可能被誤認為是穆斯林所為。其中的優點是，世人將更為痛恨穆斯林，缺點是世人要過好一段時間，才會明瞭基督教殉道者已捲土重來。

看著Mankell為琳達特別寫的〈後記〉一章，我突然想，或許，人真的不那麼偉大，活下來，並不是你身負著什麼宗教上的神聖職務，只是因為你還不值得，為此而死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