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背の眼

作者：道尾秀介
譯者：王蘊潔
出版：皇冠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迷戀作家的「處女作」。

我猜最主要的原因，應當在於能力問題。也就是說，大概也只有處女作這種缺點非常明顯的作品，才能讓我全心地沈醉在「閱讀小說這件事（對我來說）最有趣也最具魅力」的情境之中。那是一種你深深覺得（自以為）已經看破了作者的意圖，以及他目前處理題材的極限所在，卻還是被故事本身的不確定性所吸引，一邊狐疑著自己真的看穿了嗎？一邊往下翻著書頁，充滿期待地想得到和預期結果相反的答案。那是一種踩線的樂趣，可以變成這樣，也可以變回那樣，很曖昧卻也充斥著獨斷樂趣的In-Bewteen。

閱讀《背之眼》時，我又再次複習了這種有趣的心境擺盪。

「北見，你誤會了---我只是說，我不是所謂的神秘學者。」
「什麼意思？」
我插嘴問道。
「總之---神秘學者就是那些信奉心靈現象（parapsychological phenomenon）等神秘主義的人，但我不屬於這種人。」
「但是，這裡門牌上的牌子...」
「我剛才就已經說了嗎？我並不是在研究靈異現象，而是探求，只是純粹的在尋找而已，並沒有確信靈異現象的存在。對於靈異現象是否存在這個問題，我個人的意見是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我既不是神秘學者，也不相信現代科學萬能主義。至於我的立場，應該是兩者皆非的蝙蝠狀態---只是我不像伊索預言中的蝙蝠那麼狡猾，我熱切希望存在靈異現象。所以，我『希望靈異現象存在』的這個想法十分強烈。」

或許很多人對於開場沒多久，道尾秀介透過主角真備莊介之口，一口氣傾倒那番關於「靈的五種分類法」而想起了京極夏彥，但對我來說，整本小說從頭到尾浮現著靈異鬼魅的氣氛，卻讓我想起《上帝禁區》。同樣都是處女長篇作，同樣皆以不可思議的靈異經驗作為開場，也同樣「企圖」在小說裡呈現陰森詭秘的氣氛，但兩本小說卻呈現了迥異的成果落差。有一種平平30歲附近（1975和1979），卻吃到不同運功散的感覺。

這麼說好了，我對道尾秀介和冷言的風格，在閱讀處女作之前，都僅止於片面上的認識。道尾秀介以《背之眼》拿下日本第五屆恐怖懸疑小說大獎的特別獎出道，故事的大綱其實早在小森的〈《背の眼》－道尾秀介〉一文裡見過，我原以為會是本帶有強烈懸疑味道的恐怖小說（笑）；冷言則是在多次人狼城短篇小說比賽後，於今年大張旗鼓地推出處女長篇，並以當時在第二屆人狼城推理文學獎作品輯《純粹》中表現搶眼的女警梁羽冰為主角。看著「媲美雙胞胎詭計的不朽名作西村京太郎的《殺人雙曲線》，融合複製人與分屍案等詭奇題材，是台灣推理小說中數一數二的巔峰傑作」的宣傳稿，很難不令人期待。

但真的差很多。

《背之眼》並不是沒有缺點，至少為了故事最後翻轉所做的佈線、鋪陳，老實說有點太著急了，技巧上比較像賣書時間而非久違不見的朋友會做的閒聊，偏又缺乏京極夏彥在《孤獲鳥之夏》那般決心炫到底的宏大氣勢。但作為處女作，道尾秀介卻對氣氛的掌控有著優異的表現！對膽小的我來說，《背之眼》經常踩著那道曖昧的中線。如果故事往某方向傾斜而去，應當可以寫成不可思議的靈異小說，但道尾秀介卻常常曖昧地在關鍵時刻帶入推理小說的元素，好像最終又可以翻轉成一本很本格推理的作品。一連好幾個晚上，我躺在床上猶豫不決，掙扎著到底要不要偷翻結局好確定這到底是哪一類型的小說（因為我真的會擔心這到頭來是一本鬼故事嘛）。

但《上帝禁區》卻不是這樣。不僅開頭難以想像（套句好友A君的話，其實寫成一個人抱著人偶，中間關於姿勢和夢境的描述都不變，最後人偶散落一地，意象不會更加清晰，同樣亦能符合分屍的設定嗎？），無法顯現原定的謎詭氣氛，作者號稱的「綾辻行人的敘事方式」卻只是凸顯了出目前台灣推理作家對於某說不得詭計的刻板印象，連我這種不擅長本格的讀者都可以在切換車道時清楚地看出作者在幹嘛，跟A君聊起這本小說時，兩個人狐疑著某說不得詭計是不是只能這樣寫（答案當然不是咩）。值得一提的倒是書背上大剌剌印刷的「雙胞胎詭計」，由於冷言在描繪某已然被男同志棄置的內衣褲牌（台灣年輕人真的會穿這個牌子並特別強調嗎？），以及被大陸仿冒品攻佔，成了英國小太保專愛的某格子牌（人家真的不只格子而已啦）實在是太過有趣了，反而成了看破雙胞胎詭計的關鍵，更為我和B君的閒扯提供了非常多的樂趣XD。而上面這些有的沒的，都還只是針對詭計的部分罷了，名偵探的薄弱人物設計，以及完全欠缺的「橫溝正史氣氛」，都還沒開始提呢！

說實在的，《上帝禁區》也非一無可取，至少我就很欣賞族譜的運用，讓原本看似荒謬的鬼扯，展現了一種往現實面落地的漂亮翻轉。但一整本書就只為了看這個，值得嗎？

於是，回過頭來再看《背之眼》，或許詭計不見得驚天動地，也許結局不見得多麼華麗，但你要說它不是本格推理小說？我想大部分的人應當不會同意。然而，同樣被視為本格推理的兩本小說，為何故事流暢度、氣氛的比擬...等處，有著迥異的成果？看完《背之眼》，我會對作者感興趣，想看看他的第二本書，是不是更能有所成長？是不是展現出更多專屬於他的特色？有點像當年初看米涅‧渥特絲的《冰屋》後，回過頭跟推薦給我的C君聊起在推理小說裡大量運用羅曼史元素的缺點，卻口嫌體正直地伸手借了《女雕刻家》一般XD。但看完《上帝禁區》後，我還會繼續看「冷言作品集」嗎？會啊，因為它是本土作家寫的推理小說嘛。

我到現在仍然記得E君和H君所言，並不是把密室、分屍、詭計等等元素，像家俱一樣通通搬進這間空房子裡，它就是吸引人的產品了！品味是決定價錢與檔次高下的關鍵，而它終將展現在小說的故事裡。看著被譽為「大型新人」的處女作，我深深地這麼覺得。


PS.1.
突然覺得對道尾秀介真不好意思，都沒說到他什麼，反而拉他出來墊背XD

PS.2.
人名都是瞎掰的，其實它是依照我很喜歡的Fibonacci數列代換而成。詳情請看〈費氏數列及黃金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