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White Noise

作者：Don Delillo
譯者：何致和
出版：寶瓶文化

你害怕死亡嗎？我們該對死亡恐懼嗎？如果說不圓滿的遺憾是我們對死亡擔憂害怕的原因之一，那又該怎麼做呢？需要在生前先成就自我一番嗎？但如果自我最終的下場不外乎死亡，又該如何才能成就比死亡更強大的自我呢？還是說，愛比死亡更有力量呢？但欺騙外遇失智甚至某天一早醒來刷牙時你突然發覺不愛了，在死亡面前終歸消損的愛真能比死亡更強大嗎？若沒有任何事物的力量強過死亡，那麼，那些害怕死亡的人，也會害怕生活嗎？還是說，多攢點錢好在未來祈求新科技的幫忙會比較實際呢？但若科技不過是人類企圖從自然的死亡中移除出來的一種慾望，那麼，隨著科技的進步，只會更加暴露我們最為原始的恐懼嗎？還是說，看書能帶來提示能有所幫助呢？但一本討論死亡卻隱藏著沈緩情節，更別提書名還無法在第一時間參透的小說，會帶來希望嗎？難道說，這些炫技的哲理的零星的破碎的「所謂小說」自己也已經走到山窮水盡的死亡終點了？它也會害怕死亡嗎？

「多奇怪呀，我們不管對自己、或對我們所摯愛的人，都懷抱著這麼可怕又深沈的恐懼，但我們還是可以四處行走，可以與人交談，可以照常吃喝。我們讓自己一切正常，可是這種恐懼是如此強烈真實，我們怎麼不會因此癱瘓呢？為什麼我們還能在這種狀況下活下去？」

作為一本隨手Google便跳出大量的、充斥各種意象與解釋的、可以塞進文學院論文成為剖析目標的小說，Don DeLillo的《白噪音》真可謂吵雜喧鬧。與其說這是一本「小說」，不如說這是一本對生活與死亡產生質疑的辯證集，輯錄美國中產階級在人生各片段對恐懼死亡與生命態度的質疑。一如書名所暗示的，《白噪音》充斥各種強度相當的想法頻率，嗡嗡嗡地在讀者腦袋裡折返來去，擺盪消弭後尋求最終的共鳴。

《白噪音》的劇情讀來非常單純，甚至帶有後現代的魔幻拼湊味。在美國（虛擬的）山上學院「希特勒研究學系」教學的系主任傑克，現正與教授成人教育學程課程的芭蓓同居。同一屋簷下的，還有兩人多次婚姻後的四名青少年兒女。故事前半段多集中在傑克一家人的生活瑣事上：逛大賣場、載送小孩上下學、全家人固定於客廳舉辦週五闔家歡電視之夜等等，劇情的推演或角色的形塑皆非Don DeLillo最主要的焦點，DeLillo把所有的氣力都用以著墨人物間仿若莊惠濠梁之辯的對話上，圍繞著死亡打轉。進入第二部後，DeLillo甚至安排了一場玄秘離奇的毒氣外漏事件，整個大學城居民因此被迫遷移至安全的定點，突如其來的環境死亡脅迫，揭露群體面對死亡時的焦慮。作為終章的第三部則回過頭來掀開第一部的神秘藥物面紗，傑克除了得擔憂自己因為暴露在「尼奧丁衍生物」長達兩分鐘之久而（可能）成了隨時撒手人寰的未爆彈外，更得煩憂同居人芭蓓因煩惱年華老去而應徵神秘組織「格雷研究中心」的藥物人體實驗。未料神秘藥物的功能尚未釐清，每週的人體實驗卻被揭露不過是躺在廉價旅館的滾床單騙局！於是，在更進一步討論性與死亡間的關連前，神奇的傑克立馬抄起傢伙（談死亡總得有槍嘛），單槍匹馬一路踏尋神秘的格雷先生而去。至於最後宛若美式B級黑色電影的結局高潮如何？我只能說，嘿，還滿讚的！

然而我也得承認，作為一本「小說」，《白噪音》並不是什麼輕鬆易讀的睡前玩意兒。它並沒有高潮起伏的懸疑劇情，也沒有對死亡做出跌宕波瀾的豪邁宣言，事實上它小家子氣極了！Don DeLillo不僅將焦點著重於日常生活的片段，試圖尋找人們在眨眼瞬間生存的意義、動機與光輝，甚至將大賣場譬喻為人生的聖地，每個人的人生恍若超市架上的商品，僅在短暫的保存期限內展示供應，而知識、思想或任何其他你在意的、想要的、不屑一顧的所有一切，都可以被複製再造，以漂亮華麗的包裝向世人招攬兜售。

而關鍵的「白噪音」則展現在各式各樣的解讀之中，一如Don DeLillo原本想要採用的書名「Panasonic」（分別由源自希臘文的pan-與源自拉丁文的sonic，組成「全部的聲音」），它可以用以形容人們生活在仿若吵雜超市中的當代生活，充斥著各式各樣零碎的、有意義無意義的「環境噪音」，甚至是自己內心因焦慮恐懼所產生的惱人音符；也可以著墨於全頻域的「白噪音」字意上，透過白色象徵無所不在的死亡。除了強烈濃烈的噪音象徵與臨摹外，死亡及其恐懼幾乎可說是《白噪音》伴隨而生的第二主角。書中要角傑克潛心研究的，是為世人帶來迄今死亡與傷殘牽連影響最為龐大的希特勒（而他學術上的好友則企圖研究貓王，兩者間的「加入群眾」關連在Don DeLillo筆下變得非常有趣XD）。Don DeLillo接受訪問時曾提及：「希特勒所導致的破壞是如此巨大，以致於傑克微不足道的死亡恐懼便能被這怪異的破壞所吞沒，隱身其間。」也許他是想暗示讀者，選擇轉身逃避死亡的人，或許是因為深切地感受到它及其無力回天的恐懼，但終究未能有超脫的可能性，一如傑克到頭來還是不免面臨擔憂一死的困境。

那到底該怎麼辦？小說最後，Don DeLillo給了一個很美的、詩意的解答。當懷爾德不知何故橫跨高速公路後大難不死，突如其來的死亡威脅讓傑克憶起了他與芭蓓、懷爾德經常驅車前往欣賞的夕陽落日。有雲也好、無雲也罷，三人靜坐著，啜飲著冰茶，望著彩色的光芒在雲朵與大氣中離析分散，仿若有情緒與表情似地，帶著活力與不確定性，靈巧變化流動著。敬畏也好，讚嘆也罷，人生走來不就像落日餘暉，帶著一股魔力，強大而有故事性，吸引著你在日暮時分，戴著耳機聽著音樂，朝夕陽邁步而來？而後停駐、凝視、觀望、低語、微笑，仿若擎著相機似地等待屬於你的最佳時機，「喀咂」一聲，在天黑前捕捉頃刻的剎那，然後轉身回家。隔天醒來，精神飽滿地再次投身熱鬧滾滾、充滿噪音、偽裝、欺瞞卻也活力十足（而且真有些良心好物）的超市生活。


畫線

「想破除魔咒的話，」我說，「就得脫離慣常生活。維農，慣常生活一旦走到極端，可是大大有害的。我有個朋友說，這就是人們為什麼要去度假的原因。度假不是為了放鬆、找刺激或換個環境窩窩，而是為了逃避那躲在慣常生活中的死亡。」
P. 303

「一切事情到最後都是這種結果，」他說，「一個人終其一生都在對他人道別，他該如何對自己說再見呢？」
P. 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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