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Mýrin

作者：Arnaldur Indriðason
譯者：蔣宜臻
出版：皇冠

非常冰島式的謀殺。

讀完《血之罪》後，翻翻找找終於挖出【Jar City／冰島犯罪現場】，又看了一次。盯著畫面上陰鬱的天氣，崕邊激起的浪花，靛青濕冷的色澤通通迥異於腦海裡的想像，突然間覺得好失禮。我想不起來冰島的地理位置、民俗風情，甚至連基本的人口數目都說不出個大概，只記得金融風暴時破了產，選了個女同志總理，然後麥當勞要退出冰島市場時，冰島人大排長龍的「緬懷」動作讓漢堡賣到沒貨諸如此類阿里阿雜毫無意義的瑣事。腦子裡連一丁點刻板印象都沒有，怎好意思輕易地轉化地名，然後大剌剌地拿來當形容詞用？

「這不正是典型的冰島式謀殺嗎？」辛格德警探已經走入地下室，但厄蘭德沒注意到他。他現在站在屍體旁邊。
「你說什麼？」厄蘭德說，他還在推敲。
「混亂、無意義，而且完全無意遮掩，沒對線索動手腳或隱藏證據。」
「沒錯，」厄蘭德說。「一點都不懸疑的冰島式謀殺。」

Chapter 01

我猜想，或許每個想成為「偉大一點」的犯罪小說家，都得挑戰「父之罪」這樣的題材，一如古典推理作家心中鐵打不動的密室殺人。這樣的題材或許也是英國版何以將原書名《Mýrin》譯為《Tainted Blood》，而非美國版強調象徵意味的《Jar City》的原因所在。其間微妙的差別，也清晰地突顯小說與電影兩種媒介在表現手法上的優缺點。

還記得當初觀賞【Jar City／冰島犯罪現場】的時候，獨特的冰島氛圍固然是電影關鍵的賣點，但編劇巧妙扭轉時空順序的雙線敘事模式，不僅在看似徐緩的敘事節奏上帶來謎樣的吸引力，最終緊扣遺傳基因與器官儲存的犯罪動機揭露，更讓【Jar City／冰島犯罪現場】在議題上回歸時間長河裡未曾止歇、不可抗拒的血緣「原罪」。也因此，當讀者看過電影後再翻開小說，英卓達之子安諾德在書中不斷提及的「典型的、笨拙的、冰島式的」犯罪，則讓人感到疑惑。難道說，當大蘋果市的包子臉Taylor在死者身上發現一張寫著謎樣字眼的紙條時，他會覺得很正常嗎？還是說，住在費城的美國甜心Rush，面對一張30年前的老舊照片時，會覺得這不過又是另一塊配茶聊天用的蛋糕罷了？

關於這個疑惑，Arnaldur Indriðason在書中為讀者解答了，卻透過一個微而不顯的安排。老實說，閱讀《血之罪》時真正讓我意識到「這就是所謂冰島式的犯罪嗎」這問題的關鍵，在於厄蘭德幾乎認識小說中所有新登場的、跟犯罪有關的角色。不論是位於克拉夫維克的貪瀆警察魯納（厄蘭德住在冰島首都雷克雅維克），亦或是犯罪不斷的慣犯艾利迪（厄蘭德在書中提及他曾押解過他入監一次），厄蘭德毫無障礙地皆於第一時間理解到他們是誰？世界哪那麼小？更別提當艾利迪供出「有另一名被霍柏格強暴過的女子」時，厄蘭德採取的方式居然是選擇過濾所有的人後，產生出名單來？雖說最後技巧性的增添限制條件，將可能的受害者人數減至十名，但捫心自問，身在台灣的你，會直覺式地選擇這種辦案方式嗎？這樣直覺的選擇，怕是只有人口數將近32萬，人口密度僅3.1人/km²的冰島人才不會覺得遲疑吧？（台灣則是673.1人/km²）

也就是在那個時刻，我突然意識到了，《血之罪》是一本寫給冰島讀者的小說，它的邏輯、它的對話目標，通通都是瞄準生活在北極圈附近的冰島讀者。那些「典型的」內心疑問，離奇難解的小紙條，為的都是喚起冰島讀者的共鳴（事實上Arnaldur Indriðason也很奸詐地把字條的內容保留到中途才公布，電影甚至拿掉了這個其實有點故佈懸疑的小紙條，直接用電腦暗示觀眾霍柏格可能有戀童性侵的癖好）。觀賞電影時，讀者可以藉由海岸邊一棟棟色彩鮮豔卻保持著距離的屋子，融入這個幾乎沒有路人出現的獨特環境，但進入小說世界？不好意思，先對冰島有點概念再來吧。

但我得承認，我喜歡小說多一些，即便它沒有出人意表的結局翻轉（對類型小說讀者來說，它甚至顯得平淡好預期），但《血之罪》卻讓一名喜好警察程序小說的讀者，再次感受到新世界的刺激——迫使你去主動瞭解書中的環境，而不是預謀且世故地透過角色為讀者進行城市導覽——很任性，但也很帥氣（唉呀XD）。更別提Arnaldur Indriðason在《血之罪》裡有著非常亮眼的親情羈絆書寫，厄蘭德與女兒間的互動、看似可刪節的落跑新娘尋人記，皆強烈地與案件形成巧妙的對比，遠非電影能及。唯一讓人不解的是，北歐小說的警探好像都跟兒子女兒關係很差，更別提子女似乎不是吸毒就是援交，而「強暴」這樣的題材更是隨處可見？（我一直把北歐當成美好的世外桃源...Orz）或許有機會的話，存夠了錢飛往北歐遛轉朝聖一下，也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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