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After you’d Gone

作者：Maggie O’Farrell
譯者：王亦明
出版：寶瓶文化

看完《你走了以後》的瞬間，忽然哼起王菲的〈紅豆〉。

有時候，當你以為再不可能與任何人有所交集的時後，忽然間就戀愛了，像蜷曲著身子在冬天的暖被裡那樣幸福；可有時候，有時候，即便知道「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甚麼會永垂不朽」，但當摯愛以措手不及之姿離你遠去，錐心刺骨的痛，或許才是讓無法承受的戀人選擇「留戀不放手」，站在感情的盡頭，臨崖一縱追隨而去的原因。

不然，原本專屬一人的愛，現在多出來了，該怎麼辦？

我不相信命運。我不相信信仰系統傳遞的訊息能減緩人的不安，「別擔心。或許這是妳的人生，但妳並沒有控制權。有些事或有些人在看著妳——命運是注定的。」其實人生不就是機會和選擇而已，哪個比較令人害怕呢？

我喜歡在電梯上升的時後想像，自己感應到有什麼重大事件就要發生，我的生活將脫離原本的軌道。但是，想當然的，我什麼都感應不到。誰能有這種能力呢？人生最殘酷的地方莫過於此——你沒有任何線索。

Chap. 7

作為Maggie O'Farrell的處女作，《你走了以後》有一個非常懸疑的開頭：作為主述者之一的愛麗絲，為何會過著恍惚的生活？卻又在她決心回到愛丁堡與家人聚首的過程中，何以坐下來五分鐘不到，便匆忙地堅持離去？這期間她不過進廁所一次罷了，究竟她看到了什麼？隨著序章結束，O'Farrell在第一部開頭為讀者揭露的，竟是愛麗絲車禍昏迷的驚人意外？到底，在這之前，以及在那次與姊妹們短暫五分鐘的聚會中，發生了什麼事？

雖有著如此懸疑的開場（後來仔細想想，序章裡關於愛麗絲在廁所「瞥見鏡中的自己，那張臉孔居然和她遠本所以為的完全不同」，根本就是敘述性詭計嘛XDD），但《你走了以後》卻是一本貨真價實的戀愛小說，談論著人們如何面對摯愛逝去的事實，以及為何會如此反應的情感根源。偏偏《你走了以後》是本非常微妙的小說，而寫作模式則成為影響評價的關鍵所在。O'Farrell在處女作中以塊狀的時光剪影作為基礎，在跳躍的時序中隨意鋪排，有時是母親安的敘事回憶，有時是主角愛麗絲的人生軌跡。然而看似隨機的分佈，其實潛藏著隱形的聯想規則，非常類似於我們認識朋友後深交的過程：這裡聽一點當年的OOO故事，那裡聊一些今早才發生的XXX八卦，而後拼湊出「我們所認識的某某某」。但不諱言的是，這樣的寫作模式也讓讀者在閱讀Maggie O'Farrell的作品時，需要準備更長的預備期，才得以進入小說中的世界。等你接受了這樣的敘事風格，故事就會開始好看起來！因為好奇這是不是O'Farrell偏好的寫作模式，讀完《你走了以後》後特地找了她的第四本小說《消失的艾思蜜》來看。映入眼簾的是三段穿插、跳躍的回憶與現代生活片段（愛瑞絲的現代生活、艾思蜜被關在精神病院60年的回憶與患有阿茲海默症的凱蒂），讓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事實上，《你走了以後》有著非常豐富的議題元素。關於「失去」戀人（以及婚姻羈絆）後所帶來的影響固然是主要的焦點所在，但Maggie O'Farrell在小說裡更讓人驚豔的，其實是她如何漂亮地將次要議題巧妙地安置於細節之中，諸如信仰與種族的差異、不貞出軌的婚姻，甚至是親子間的緊張關係等等，而這些細節則成就了故事最終的驚人翻轉。更別提O'Farrell在細節的描繪上頗懂點到為止的奧妙，故事最後，當安躺在女兒愛麗絲的床上，突然驚覺為何愛麗絲要以那樣的角度擺上三面鏡子的時後，臉紅的可不止她啊！（後來我細想，這樣的愛麗絲也是偏執得可以，戀愛中的女人還真是恐怖XDD。不過這段恰好可以回到最初的序章做出對照，愛麗絲瞥見母親與外遇的親生父親在一起，而此時安則躺在床上驚覺愛麗絲與約翰纏綿，真是心機啊這些英國作家）

閱讀過程中，鮮明飽滿的女性角色（艾爾史佩絲、安和愛麗絲祖孫三代）不斷讓人想起François Ozon的【Sous le sable／砂之謎】。同樣都藉由細節處探討女性面對婚姻、面對摯愛飄然離去時的反應，Maggie O'Farrell在《你走了以後》無疑更像是透過家族史的描繪，反映出愛麗絲耽溺在「無法承受」的感情階段。隨著故事最後浮現的「包容與原諒」情感（真有趣，這部份的感情都是由男性角色來呈現），我突然忍不住好奇，後來的愛麗絲會怎麼樣呢？她會像【Saturno Contro／熾愛】裡由Pierfrancesco Favino飾演的Davide那樣，表面上看來完好如初，但卻不斷拒絕所有好友的安慰，即便淌血，也堅持著握住那把錐心的傷痛利刃，好紀念著那無可取代的愛侶？還是像【Sous le sable】裡由Charlotte Rampling飾演的Marie那般，不斷地改變、為改變而改變，卻僅是從另一個角度證明自己依舊深愛著對方？而後在某個人終於撬開一道心防裂縫、終於願意轉身接受摯愛逝去事實的時後，一個人獨自地，在風大的海邊，摀著耳，深深地、深深地讓靈魂深處的那個自己，伴著海浪來回拍打的聲音，痛哭失聲起來？

兩者都讓人心痛。

「曼紐艾爾有一個理論，他說如果你的感情結束了，不管在什麼狀況下，你都不應該冬眠——他說我最近就有點在冬眠，反而應該及早認識其他的人。這是放下一段感情唯一的方法。」
Chap. 38

「一直刺激她其實很殘忍。」醫生嘆了口氣。「我要說的是，如果沒什麼值得甦醒的事，她是不會醒過來的，她有嗎？」
Chap.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