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The Camel Bookmobile

作者：Masha Hamilton
譯者：嚴立楷
出版：遠流

作為一本奠基於真實範例的小說，《駱駝移動圖書館》不知怎地令人感到不知無措。它有著非常漂亮的命題，相信任何喜歡閱讀的讀者都難以抵擋關於親近、撫摸書籍所帶來的喜悅和興奮之情，這讓讀者很容易感同身受，輕易描繪出小女孩卡尼卡面對移動圖書館將至時心頭小鹿的形貌。它更有著非常巧妙的收尾，以一種帶著遺憾的方式做結，卻不失為最佳的選擇。開頭好，收尾妙，但令人困窘的問題是，《駱駝移動圖書館》沒有立場。

「你知道嗎？」他說：「不用說你當然知道，識字可以增加收入。」
阿巴希先生的眉毛聳了起來：「在灌木叢裡？」
「還有無形的好處。譬如說，提高自我的價值。」
「你們美國人，」他的語調既惱怒又縱容，說：「不屈不撓，相信你們有能力、有權力，去改變別人的歷史進程。」

「可是，阿先生，米迪迪瑪的人民，使我再度感覺到自己的工作有價值。他們應該得到機會。而我可以幫助他們。沒有教育，沒有接觸現代世界，他們沒有未來。」
「他們當然有未來。」他的眼神移開一秒鐘，臉上皺了一下，露出明顯的挫傷，然後用特意表現出來的耐性說：「史維妮小姐，米迪迪瑪人用各種變換的型態，已經存在了幾千年。他們比妳國家的歷史還悠久。妳把他們看得太抽象了。」

PP. 122-123

遠流出版社幫《駱駝移動圖書館》做了一個中文專屬頁面，圖文並茂地詳述駱駝移動圖書館真實範例的來龍去脈，我想無須我在這裡復述（看完若想捐書的話，不妨參考Camel Book Drive的部落格。唯一要注意的是，捐書時別忘了確定對方的需求再捐，而非為家中清空間而傾倒廢紙）。Masha Hamilton則以這個真實案件為骨幹，藉由多視角的敘事方式，以米迪迪瑪一個游牧部落突逢「有人借書不還」的衝突開場，企圖讓所有的角色都有機會表達「閱讀」對他們所帶來的衝擊。

但問題是，Masha Hamilton在書中所觸及的問題太大了。舉例來說，一本關於雪崩求生的《認識雪：如何在雪崩時求生存》，對肯亞的孩子來說，有什麼樣的意義呢？Hamilton在書中提及此例，很明顯地引伸出一個問題：當你生活的環境依舊徘徊在游牧與農耕生活時，閱讀這件事，必需建立在實用的基礎上嗎？更別提當你所處的社會環境尊崇的學習方式，是口述、記憶大地恩賜的力量，而透過閱讀與學習英語後離鄉遠去，對於孕育你的土地和族群，其衝突該怎麼化解呢？Masha Hamilton在《駱駝移動圖書館》為讀者揭示了這些衝突，但她卻閃閃躲躲的，這也提一點，那也說一些，最後模模糊糊又稱不上中立，反而顯得曖昧（不知這會不會是她出身記者的緣故）。

也就是說，Masha Hamilton透過劇情的安排，讓讀者「感覺」到了這些可能性（我猜想，她在實地走訪的過程中，應該遇過這些衝突），但她在《駱駝移動圖書館》唯一肯定的，僅是閱讀會帶來「改變」，但應該繼續在非洲推廣閱讀嗎？（如果是的話，她何需讓卡尼卡說出『女人要擁有權力，有很多方法』，甚至讓史維尼小姐帶來的機票延遲到達，而讓塔班與父親飄然離去？甚至讓整個部落都消失了？我知道這樣的結局無疑更加貼近現實，但重點是，這是『小說』，不是嗎？）或者不應該繼續？（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又何苦讓圖書館員阿巴希先生說出支持拓展計畫的話？）老實說，看完《駱駝移動圖書館》的當下，關於這些問題的感覺是不踏實的，是虛浮的。你不太能清楚釐清在非洲拓展閱讀是不是一件好事（好吧，我承認我是站在阿巴希先生的立場），又或者，閱讀所帶來的改變應當是什麼？學習知識應當帶來的是什麼樣的力量？這些問題你幾乎無法在小說中獲得絲毫的幫助。到頭來，你終究還是回到你所知道的，關於閱讀是一種本能，一種渴望，一如Masha Hamilton在六個主段落間穿插J.R. Churin的作品《蚊子的一生》中所提及的：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擋人們追求這項強烈的渴望。然而，能和這樣的渴望與追求產生共鳴，是因為我們早已身處這樣的環境。但問題是，非洲的部落們，也都是這樣想的嗎？

熱情澎湃的外國人認定，所有的孩子都應該受教育。教育。這個字眼背後埋藏的錯誤觀念，令他咬牙切齒。那些外國人不懂，文字並不是教育唯一的途徑。在部落裡，傳統式口傳的，是由強大記憶不斷演進發展，所鞏固起來的，是由儀式和尊崇織成的網絡所支撐。書並無法增強這個網絡，實際上，書還會摧毀它。

況且，這些單純的人民樂天知命。這不就是一種智慧嗎？一點點雨水，一碗玉米，就高興了。他們不求得不到的東西。

P. 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