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The Likeness

作者：Tana French
譯者：NA
出版：皇冠

趴在桌上午寐時做了個夢，驚醒，癡呆坐著，腦子裡突然閃過後悔讀了《神秘化身》這檔事。

那個夢其實很無趣，就只是一男一女突然來訪，聊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記得很開心。突然間人群促擠了起來，一晃眼，男女就消失了。心一驚，就這麼醒了過來。

呆坐了好一會兒，回神，瞥見桌上的黃色便利貼，然後啥都想起來了，關於週五晚上一連串的多人電話攻擊，關於「AAA你有收到喜帖嗎？都沒人收到嗎？」、「不會吧？可我們是好朋友啊！她又不是什麼過河拆橋的人！」、「沒聽說？但Fcaebook上的狀態聽說改成已婚了耶」、「她不是說不結婚嗎？之前不是因為不想結不想生而吵到幾乎分手嗎」諸如此類的MSN訊息，關於OOO在最後說了那句「但你們不是『真的』很要好嗎」，關於你其實從來沒有，沒有也不曾想過，哪天你將無法把曾以為的那些好友身影，再次與記憶重疊的可能性。

不是像《神秘化身》那樣直接而強烈的背叛，只是驚嚇，因為你以為是永遠的而從未想過那種可能，絲毫未曾。

「我租房子，」我說：「也許兩週拿不到薪水就要流落街頭，但我不怕。」

丹尼爾點點頭，並不意外。「妳可能比我想得還要勇敢，」他說：「或者，請原諒我這麼說，妳還不曉得自己要什麼，沒發現妳真的想要牢牢抓住的東西。搞清楚這一點會改變一切，妳知道。學生和年輕人可以租房子，思想自由完全不會受到阻礙，因為他們一無所有，根本無從威脅起。妳有沒有發覺，年輕人要死多麼容易？一點小事就能讓他們犧牲奮鬥，不惜放棄生命。那是因為他們和世界沒什麼連結，還沒有累積愛情、責任與承諾等等，一切將我們固定在此時此地的人事物，因此可以輕易放下，就像舉起手指一樣簡單。

Chap. 19

作為Tana French驚人處女作《神秘森林》的續集，《神秘化身》依舊有著同樣的迷人元素。French似乎偏好挖掘記憶中那些已然被掩埋的片段，而且不矯情刻意地試圖解決所有的故事片段。Tana French在這部份的處理非常迷人，卻也因此遭受爭議，一如《神秘森林》裡被驚醒卻未能妥善安撫的兒時亡魂。在《神秘化身》裡，她不僅挖出了主角凱西兒時心底想要有妹妹作伴的渴望，更不停地利用凱西心中過往的陰影，催促著讀者與角色一同深入前進。更別提《神秘化身》裡真正讓人疑惑難解的人物，卻是一名「不存在的死者」。是的，她有名字，有屍體，也有關係人，但問題是，無論女孩真正的名字喚作米蘭達夏綠蒂莎曼珊亦或是凱莉，死者身上標記的名字，蕾西‧麥迪森，卻從頭到尾是一名虛構的角色，是凱西為了臥底而創造出來的人格，為何女孩會想要這個人的人生？她又是怎麼樣找到這個根本不存在的角色？

這是《神秘化身》裡最吸引我的故事開端，其他那些高達八成的相似長相只是添花的配件罷了。然而平心而論，這點卻也是Tana French在《神秘化身》裡最為顯著的失手之處。以閱讀小說的角度來看，《神秘化身》非常迷人！透過細膩的書寫，French讓二次化身蕾西的凱西介入這群校園死黨之中，藉此討論關於無血緣關係者構築「家」的可能性（這點跟Michael Cunningham《末世之家》的氣味有些許的相似），更以此為核心向外延伸，觸及認同、羈絆、信賴與情感的各種可能，而山楂林屋則是象徵的所在。即便滿佈霉灰、破舊腐敗，真正的重點在於它真的存在，在風雨中屹立著（也因此Tana French非得在最後讓小屋給徹底摧毀，一把火給燒了）。而Tana French更在《神秘化身》透過最終凱西所做的情感決定（接受訂婚戒指），反過頭來再次叩問：人與人間的感情羈絆，真有永恆的可能嗎？山楂小屋的五人認為，不談過去，就有可能；而凱西則在身心俱疲地回頭重新檢視過往後，才相信真有可能跟某人試試未來的可能。然而不管做哪種決定，可能或不可能，「代價」終究是你得付出的，不是嗎？

就是這些魔鬼般的細節、對比，讓《神秘化身》有了極為迷人的故事氛圍，以及心碎噬人的情感衝擊。然而，以犯罪小說的標準理性看待《神秘化身》，Tana French這次的結尾就真的失手了。無論你再怎麼不能認同《神秘森林》的結尾，你終究得承認，French清清楚楚地把「真正的案件」給解決了。而未獲釐清的往昔案件，無論是當成吊胃口的續集伏筆也好，或是刻意展現無奈現實感的寫作方式也罷，都無損於案件真相的揭露。但《神秘化身》卻有著極為根本的差異，意即Tana French完全忘了解答最為關鍵的問題：為何是蕾西‧麥迪森？即便French在最後來上多麼感人的慈父血淚告白，詳列了真名葛蕾斯的女孩如何艱辛的人生逃亡之旅，都不能掩飾Tana French忘了提供讀者一個清晰的邏輯解釋（或暗示）。她是怎麼知道要找上蕾西這個「虛擬」的角色？又怎麼知道可以是她？又怎麼知道兩人長得一模一樣？

這其實是Tana French在犯罪小說創作上的一把雙面刃：關於燻紅魚的施放。但撇開這部份不談，我到底還是喜歡《神秘化身》的，尤其是故事後段，凱西終於找到情感連結的裂縫，而後狠刀戳刺的轉折。我突然想，以很馬後砲的方式想，如果，如果凱西和葛蕾斯長得一點也不相像，這故事會怎麼走下去？山楂小屋剩餘的四人會像一般失去夭折么子的家庭一樣，即便有嫌隙、有摩擦、有不滿、有悶在心裡不說的隻字片語，但羈絆還是足以讓所有人攜手抵擋人生的風雨？還是，所有人終究會在說不準的哪天，隨著時間沖刷親時候的哪天，可能是小瑞要娶了，或是賈思汀突然如同故事最後般地醒悟了，而後分崩離析？也就是在那個晃神的瞬間，我突然很想知道，對於丹尼爾，對於葛蕾斯，他們倆在死去的那瞬間，會不會終於體會到，他們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而死亡竟然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終止這一切繼續毀滅的可能救贖？一如Just Jack在〈The Day I Died〉裡以溫潤柔軟的聲音所述的：「The day I died was the best day of my life」？

會吧，我猜。一如那驚動了昔日所有好友的婚禮。或許所有人打電話來詢問（或說逼著某人去問）的意思是，即便我們都發現，大夥兒早已隨著時間、歲月而轉變，往昔的身影已然死去，但在驚覺回憶死去的那天，你心底想的，或說擔心的其實是，不知那會不會是她最幸福的一天？

我是這樣希望的，打心底真摯地這麼想。

「妳聞，」丹尼爾悄聲說：「聞到了嗎？」
淡淡的迷迭香彷彿游絲，從香草園裡幽幽飄來。「迷迭香，往日回憶。」

Chap.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