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年歲

The Night Gardener

作者：George Pelecanos
譯者：傅玉安
出版：遠流

讀小說真是有趣。即便是看完隨丟的娛樂小說，你都能為自己喜愛（或討厭）的情緒，找來那麼多的理由。（偶爾）更讓人費解的是，即便你清楚地（理性地？）知道這本小說的缺點在哪、什麼樣的人可能會討厭它，甚至武斷地認為全世界除了作者和出錢印書的老闆之外，再沒有任何知音了，你還是很想任性地幫它寫上一句什麼，貼個星星之類的，不激情，但有愛。

一如看完《黯夜園丁》時的心情。

我很難想像《黯夜園丁》會有大批的讀者在第一眼的時候就愛上它，真的，即便是幫它貼上星星的我也是。George Pelecanos轟動武林的HBO影集【The Wire】（台譯為【火線重案組】）在國內只播了一季，偏生地這影集得熬過一季才好看（我很確定單位沒有弄錯XD），很難想像這會幫它多亮個燈、加個分數什麼。而《黯夜園丁》又是很標準的「警察程序」小說，一群人來了又去，手上各有兩三個案件在跑，這類型的作品在國內本來喜愛的讀者就不多，那麼不巧它還是獨立作，缺乏前幾集的人物交陪，看完書的時候搞不好連死者姓啥都記不得了。更別提Pelecanos在《黯夜園丁》的寫法非常特別（據聞這本是他改變風格之作），而關鍵的黑人少年艾薩之死，解答之平淡真實，就連習於警察程序小說的讀者，搞不好都會心中登愣一聲，「啊？」地暫停下巴三秒鐘（從頭再看一次我才注意到，其實這謎底George Pelecanos「明示」了至少3次以上）。

可怎麼說呢，《黯夜園丁》的收尾讓上面這一切都成了你可以接受、體諒的小問題。

對我來說，《黯夜園丁》最令人困窘沮喪的部分，在於George Pelecanos幾近翻拍式的環境複寫——男孩們足蹬啥款式的球鞋（鞋櫃裡限量的另外兩款也不放過），七分短褲和背心、風衣又是啥牌子，壞孩子角色們喜歡什麼廠牌的車款與顏色，房間擺設裡出現的雜誌名稱、科技家電品牌等等——彷彿擔憂讀者漏看到了什麼。甚至角色出場時，除了外貌的描寫，綽號、喜好、看啥雜誌想啥事情通通鉅細靡遺。雖說小說在細節上的處理理當比映像化的作品更佳細膩，但三不五時浮現的品牌名稱，對於米國流行事物若不熟悉的讀者幾乎到了干擾的地步。更別提Pelecanos在小說初期有著令人不斷皺眉的對白設計：關於性別與性向的刻板印象（如某某某不看那種小說不買那種車，原因就是因為它太gay了之類）等等，提及的頻率之高，再而再地讓人困窘。

我猜前者可能是身為劇作家存在的障礙之一。但若把《黯夜園丁》視為字更多情節更加連貫的劇本，它幾乎毫無障礙地（或一說精準地）在讀者腦海中重製出作者希望呈現的場景。環境的描述越是詳細，你越能想像「若XXX來演這角色的話，多有發揮的空間」的可能畫面，而《黯夜園丁》在敘事與橋段轉換的節奏上，亦像極了影集45分鐘可以拍完的敘事模式：故事提及的議題面偏多，卻也分散；人物登場的頻率和數量遠比電影高，但戲份輕重之間依然記得賦予其一個小小的高潮等等。當然，撇開這部份不談，後者其實是Pelecanos精心設計的佈局模式。因此，前期那些令人困擾的、隨口說出的關於性別刻板與同志歧視的玩笑，都因結局的揭露，而讓讀者理解到Pelecanos刻意為之的目的，有了設身處地思考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黯夜園丁》有兩種可能的讀法，你可以從「種族」問題切入，跟隨George Pelecanos精心的角色設計，討論美國有色族群的社經地位、黑人在受教育過程中可能遭受的歧視與不平等待遇等等。也能從謎底出發，讓其實著墨不多的「黑人青少年同志之死」，成為延伸討論的重心。但上面這兩部分都不是《黯夜園丁》真正在收尾處感動我的地方。前者雖是Pelecanos表現較佳之處，但推理小說中不乏更為精闢深入的作品可供參考（一如黑人+推理這脈絡下的Chester Himes或Walter Mosley的系列作品。不過更有趣的是，為什麼黑人+推理的小說都很容易跟「夜」、「黑」這樣的字眼放在一塊兒呢？）；後者則被Pelecanos當成工具之用，死亡事件及其背後原因嚴格說來寫得很樣版，不深入，但它卻誘導了某個小讀者在《黯夜園丁》中挖掘出屬於他自己的隱藏版意義。

關於未來的想像與幻滅。

George Pelecanos在小說裡安插了三個主要的警察角色——one good（古斯．雷蒙，義大利白人，黑白通婚，現任警探）, one bad（丹‧哈立德，美國白人，非常想成為他當警察時的黑人小隊長T‧C‧庫克，卻因警察內部的監察彈劾而提前退休）, one broken（T‧C‧庫克，美國黑人，抱著缺憾退休後中風）——這三條線在小說最後再次因20年懸而未破的「迴文謀殺案」第四名可能被害人而再次交錯。對我來說，黑人少年艾薩‧強森之所以自殺，關鍵在於他無法從他所處的環境與文化中尋找到一個可能的出口，未來沒有蛻變的可能，而死亡的終結是他唯一能掌握在手中的改變。而這謎底的揭露，恰巧在小說中對比出多名角色的行動及支持其行為的動機。每個人對未來都有所想像，雷蒙在1985年想要的未來，是一切照著劇本走的規矩生活，但案件後他卻認清了一板一眼並非處事的唯一可能性；哈立德在1985年想要的未來，是可以不擇手段只要績效的免責作風，他想藉此成為T‧C‧庫克白人版的破案獨行俠，但葛雷迪‧鄧恩警官之死卻讓他打心底體悟到，他只是替還未被揭露、還未完全腐化的過往自圓其說、自欺欺人罷了；而庫克卻從未想過，他退休後的生活可以毫無意義到這樣地步，連時鐘都不在乎指針正確與否，卻因艾薩之死與「迴文謀殺案」的關連性，再次讓他回到當年自己真正冀求的生活，也認清了自己偏激死守的態度，以及自己終究老了、該走了的事實；就連書中的戲份不多的配角們，都有著同樣的省悟體驗過程。蓋斯金‧康拉德終究還是得在承諾與現實中做出抉擇，如果他不想成為耽溺在往昔梟雄年代幻影的表弟陪葬品，何苦再次踏上沒有明天的不歸血路；而妲希雅‧強森最終被打動而自白的原因，都是因為蘭妲‧衛莉絲警探掏心掏肺地與其懇談關於自己從過往人生（加上微凸小腹與廉價的JCPenny服飾）中所面臨的失敗與所獲得的愛，讓妲希雅瞭解到她與多明尼克間沒有未來的人生。幾乎所有的角色都因這個死亡事件而再次回首過去，進而眺望未來，盤算，比較，認清，而後跨步做出真正的決定，朝未來邁進。而唯一令人心酸的是，比對起《黯夜園丁》書中菜園裡不因有人死亡而停止生長的農作物，以及清除黃色封鎖帶後，人們照樣回到菜園幹活過生活的場景，你突然想，觸動扳機的關鍵角色，就這麼再也沒有轉變的可能，再也沒有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