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3,2009
文化周報#6 中國農民工?是農民還是工人?
▓記者劉嫈楓/專題報導
人們眼裡的農民工可能越來越多元,他們或許仍然日復一日端坐生產線,
或許在城裡點點打造出自己的夢想,不再懷著愁苦茫然,
然而,只要中國政府無法給予農民工相應福利保障,
戶籍制度的枷鎖無法逐一卸除,這些綻放在城中的「祖國花朵」終將蒙塵。
2007年,中國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播晚會上,一位農民工的子女搖頭晃腦的在台上吟誦詩歌,他在舞台上說著:「打工子弟和城裡小朋友一樣,都是中國的娃,都是祖國的花!」2008年夏天,中國準備盛大迎接奧運,北京政府著手整頓市容,取締外來農民工。
這些都只是在京城上演的劇碼。在廣東、在沿海,在上海,在東北早已湧入了2.1億以上的農民工,他們的故事跟著中國改革開放的腳步一起前進。如今,「農民工」的字眼在理解中國的視角中出現的越來越頻繁,然而農民工究竟是「農民」還是「工人」?
糾結的戶籍制度
事實上,農民工這個包含雙重身分的稱謂,背負了中國過往社會主義遺緒與當代資本發展的力量。要理解農民工,一切都必須回到中國特有的制度基礎上──戶籍制度。
「城市戶口」、「農村戶口」是中國戶籍制度的兩大分類。在1950年代時期,戶籍僅被用以維持社會秩序,但隨著一五計畫的到來,政府為了有效的管控資源,從農業部門榨取剩餘投入工業生產,從而嚴加控制人口遷徙,禁止戶籍更動。為了詳盡「計畫」資源,附加於戶籍制度之上的是各項的資源保障,就業、醫療、教育與養老無一不受到戶籍影響。與此,中國在計畫時期一步鞏固了城鄉界線,並打造出特有的「城鄉二元體制」。
1978年以後,中國敞開大門,迎接世界資本,為了填補工業化所需的勞動力,大批農民開始走出農地,進入生產線。但此時,無論是為了壓低生產成本,或是基於城市財政負荷的理由,戶籍制度並沒有獲得解放,因此身處異地的他們,在戶籍劃分仍舊歸屬「農村」,在職業上,他們卻早已走入沿海成為工人。一個身分與職業錯落的稱謂──「農民工」就此出現。
故事尚未結束,進入城市打工的農民工,挾帶著矛盾稱號,面臨各項不平待遇。由於戶籍無法改變,進入城市的他們,應得的福利遠落於遙遠的家鄉,生活在城市的農民工有如「次等公民」,他們在住房、醫療上所享受的資源無法與當地居民比擬,在子女教育問題中面臨重重阻礙。
無法擁有城中戶籍的他們,彷彿從國家的庇蔭裡消失,自絕在政府的照顧體系之外。
孫志剛事件的轉折
2003年對中國農民工來說是重要的一年。
一位來自湖北黃崗的大學生孫志剛來到廣州工作,在路上遭到盤查,由於未攜帶相關證件,孫志剛遭到逮捕拘留,並在收容站中遭到毆打致死。然而這一連串的真相始終遭到隱瞞,直到《南方都市報》披露後,才引發大眾關注。隨後有三位律師以公民身分上書人大常委會,要求廢除「收容遣送辦法」。經過兩個月,中國國務院通過相關法令,總理溫家寶簽署廢除《收容遣送辦法》。
《收容遣送法》僅是加諸在農民工身上的不平待遇之一,而孫志剛的死亡,道出諸多「打工仔(妹)」在外地所遭受的歧視壓迫,也點出中國政府在農民工身上所設下的諸多制度限制。在中國現代發展的繁榮道路下,這無疑是一處無人知曉的幽暗角落。
2002年,新上台的胡溫政權,無論在意識型態或是治理手段上皆有別於之前江朱的方向,追求社會穩定成為最大的目標,但是過去20餘年所累積的社會矛盾卻在此時不斷迸發,包括農民工逐漸高漲的不平之聲。
孫志剛事件推進了胡溫政府在農民工問題上的處理速度。自2003年後,中國政府從過往曖昧不清的態度轉而公開承認「農民工」,這包括在政策上出現「農民工」字眼,在公開慶祝場合中讚揚農民工的貢獻。直到中國開放20年後,農民工才逐漸從早期「流動人口」的狀態被政府承認。
反映時代的創作
不論在電影、音樂圈,或是文學界都紛紛出現以農民工為主軸的作品。賈樟柯的《三峽好人》、《世界》,趙本山的《落葉歸根》、長達九小時的紀錄片《鐵西區》,或是賈平凹講述拾荒民工的小說《高興》,都是著名的創作。
有些創作者,自己就是離開家鄉來到城市的「打工仔」,他們曾經親見政府對待農民工所採取的不平待遇與歧視,因此他們的故事、創作道出城市裡不為人知的一面,也夾藏著自己的身影。這些作品將逐一紀錄下這個時代發生的故事,寫下當代中國的記憶。
改革開放歷經30個年頭,農民工,彷彿是中國走向繁榮歷程中一手打造的角色,在他們身上有著資本力量鑿刻的痕跡,也有政府忽視所遺留的矛盾。如今,農民工的稱謂從過往帶有歧視意味轉而被政府承認,這意味著農民工在中國社會的地位日益重要。
確實,人們眼裡的農民工可能越來越多元,他們或許仍然日復一日端坐生產線,身處惡劣環境、或許在城裡點點打造出自己的夢想,不再懷著愁苦茫然,城裡有越來越多農民工二代漸漸長大。
然而,只要中國政府無法給予農民工相應福利保障,戶籍制度的枷鎖無法逐一卸除,這些綻放在城中的「祖國花朵」終將蒙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