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8,2010 16:56

文化周報 #27文學傳統V.S後現代拼貼

文學傳統V.S後現代拼貼
當哈金對上郭小櫓

■記者黃奕瀠/專題報導
  1956年出生的哈金,遇上1973年出生的郭小櫓,一個文學學者碰上擅長電影語言的女導演,兩個人出席台北國際書展的「在他鄉寫作」座談,所激盪出來的火花,讓在場的聽眾都大為咋舌,直說:真是東北溫和大叔遇上江南蠻辣小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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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金和郭小櫓都是以非母語創作而聞名國際的代表。擅長文學批評的哈金,談起文學和寫作,總是引經據典,並且將「偉大的文學傳統」擺置前方;但學電影的郭小櫓,總以抽象、拼貼的後現代形式,耍玩文字,認為自己的英語寫作是破壞性的、游擊式的,讓理性認真的哈金在旁不免搖頭,而郭小櫓直率地對哈金說:「我和你是不同世代的人!」由於兩人對話精采,於是,簡要摘錄兩人對於英語寫作和翻譯的意見交鋒。

用英文寫作經驗和想法
哈金(以下簡稱哈):
   我在美國從事英文創作是為了生存。因為我沒有漢語學位,很難找到漢語相關工作,我也不會廣東話,無法在餐館工作,我只能教英語寫作。另外,我在大陸長大,從小就被教育為革命機器的一部份,做為螺絲釘,不要有自己的聲音,但作為一個個人,我還是希望有自己的聲音存在,英語寫作就給了我聲音。
  另外,在英語當中有宏大的傳統,因為他們有非以英語為母語的偉大作家,如康拉德(Conrad)、納博可夫(Nabokov),這些傳統已經存在的,所以這條路是已經存在的,只是看我有沒有這個機遇、膽量和勇氣。我大概花了一年多,才考慮清楚自己走這條路,我沿著大師腳步走,和他們在某些地方相遇;但另一方面,我還是希望自己能走得不一樣,至於如何不一樣,便是自己的問題。
  對我來說,最大的困難是「不確定」:不知道能不能藉著英文創作生存,不知道能走多遠,不確定性對我來說是一種非常折磨人的感情。但我慢慢也懂得,要做個自由的人,就要接受不確定性作為自由的代價。

郭小櫓(以下簡稱郭):
  對我來說,用英文寫作不是浪漫的選擇,而是一種困難卻又激情的外遇,像是隨時有危險,如同哈金老師所說的不確定性。
  我和哈金不同的是,我不是科班出身的作家,我是無政府的、游擊隊式的寫作,雖然中國沒有龐克的概念,但我自認為是「鄉村龐克」:體制是什麼我反什麼,權威是什麼我反什麼,你說英文必須這麼寫,我偏不這麼寫,英文語法必須這麼寫,我肯定不這麼寫。我用破壞性寫法來進行英文創作,是解構性的,例如《戀人版中英詞典》是我離開中國第一年,住在倫敦時開始寫的,這種記錄是很簡單的:你怎麼破碎地說英文,就記錄那些破碎的語言。我不像莎士比亞或海明威那樣說英文,我用另一種方式,可能是摧毀式的方式介入你的文化。
  以知識分子的說法是,「語言就是認同」(language is identity),也就是身分感。中國人的身分感是被強加的,你是共產黨員、農民或知識份子,這種身分感是一種人工附加的,而我挑戰這個身分感,我認為「語言不是認同」,所以,我使用破碎的英語或法語寫作。對我來說,以英語寫作是另外一種東西,有點像是崔健說的「長征路上的搖滾」,我是用反面的搖滾方式來建立另外一種語言。當然創作還是有同樣的勞動過程,包含得有情節、故事、人物和脈絡這種文學結構性的東西,但語言就不那麼需要限制了。

對作品可譯性的看法

  哈:對我來說,可譯性不是表示每個字句都能譯過來,而是經驗傳達和表示。好的譯者可以拆東牆補西牆,在別的地方丟掉的,從另一個地方補回來。
  例如在我所寫的《自由生活》中,有很多玩耍的英語,也有很多錯誤、歪曲的英語,那種英語反映了移民語言生存的狀態,但我很害怕翻譯成漢語後,那種語言的包容性(language dimension)就沒了。但是,漢語翻譯雖無法反應語言玩耍的層次,人的生存經驗還是可傳達出來的,所以我還是相信可譯性。
  《落地》是我自己由原本的英文翻譯成中文的。譯短篇小說對譯者來說原本就是吃力不討好的,因為要在時間限制內處理這麼多聲音,但如果我自己翻譯的話,便可提前作業,將作品處理得更精緻些。因為我身兼作者和譯者,所以有比較大的創作空間,也知道可以「戲劇」一下、玩耍一下漢語,如「人窮志短」我可多加個字變成「人窮志就短」,這在英文中是沒辦法巧妙處理的,但在漢語中可做。
  我認為偉大的作品都是可譯的。你看那些偉大的作品,在不斷被翻譯中,生命不斷翻新,變得更強壯,這就是我說文學是可譯的。這是小說,詩歌就是另一回事了,因為詩是聲音。

  郭:我自己覺得《戀人版中英詞典》是不可翻譯的,但現在翻譯30多種語言。我每次簽一個合同時,都會跟出版社說不要翻,翻了就毀壞了,你可以雙語並陳,至少我的原作是存在的。
  我對翻譯是不信任的、冷漠的狀態,翻譯像是另外一個作品,但又沒辦法獨立存在。
  我自己覺得我是玩語言,是沒系統性的,像哈金先生的東西就有系統性,翻譯者能找到系統的語彙。但我的小說是解構的、破碎的,充滿拼貼、馬賽克般的語彙,所以譯者很難懂得我想表達的。
  我的《心中的石頭鎮》的法文譯者是位85歲的老太太,我得知後一驚,不顧她的翻譯接近完成即將出版,馬上請她到倫敦來和我住一個月,每天和我生活在一起,如此,她才能了解我的語彙。我的寫作是非常個人化的,和日記很接近的,他不一定要和我非常親密了解,但要熟悉我的字彙。這是非法的要求。你和翻譯要不特別冷漠,要不特別親密。基本上我和翻譯關係都是冷漠的。

破壞與背叛
  哈:破壞不難,但破壞後要建立新的東西。我們進入一個語言時,要意識到自己進入一個新的起點,而在這之中我們要長大,這是最難的。我們要如何長大?這是一種組建的過程。
  在美國移民文學的傳統上,已經有破壞的傳統,俄裔美國作家納博可夫就是破壞的大師,但他建立了一個偉大的傳統,他為何能有這麼大的成就呢?因為他創造了自己的風格。我寫第一本詩集時,心裡覺得創作出版很容易,但繼續往前走,便覺得進步是困難的。我想寫出那種一看就是外國人寫的英語作品,但又很自然,讀起來不會不舒服,我想尋找、創造那種歪曲錯誤能被建立,但又有自己系統節奏的作品。

  郭:這點我是完全同意的,我不太讀當代文學,因為對他們有不信任感。英美本土作家的文學,我覺得沒什麼意思,因為本土作家很保守,所以我讀移民文學或街頭文學。英語文化有華語文化所沒有的開放性,你可以進入這個文化,可以糟蹋這種語言、重新建立這種語言。很多記者都會問我說,如何建立英文的能力?其實重要的不是語言的能力,而是找到自己的表達方式。如米蘭昆德拉從捷克到法國,轉用法語寫作,其實是去發現屬於自己語言的東西。
我是從南方到北京讀書的,北京話不是我的母語,它對我來說是非常粗暴的,是1949年毛澤東標語化的文學,不是我崇拜的文學,我崇拜的是49年以前溫婉的、傳統的、詩意的文學。
  我20歲開始到30歲在北京10年間,不得不用北京的語言寫作,這讓我覺得被剝奪和被侵犯。在英語的領域情況也是一樣,因為這些語言不屬於你自己,語言是被強加的。過程很衝突,但你偷回屬於自己的語言,因為你的語言曾經被剝奪了。

  哈:實際上某些地方我倆很多相似之處,我只去過北京一次,中文當代文學傳統我也不太曉得。中國四大名著傳統和西方文學是兩碼子事,而我們說的當代小說很多都是俄羅斯傳統。我受的西方教育告訴我,「你熱愛的才是你的傳統」,所謂的傳統,很多是別人給你的。
  語言確實是個大問題,但最後還是要形成自己的風格,用英語寫作我們都要回到一個問題:「你能為英語世界帶來什麼?」這是必須回答的,這問題的提出就是一種背叛,這是沒辦法的。

  郭:我覺得這是哈金老師的年代,有一種沈重感。我也有這種問題,為了誰而寫作,這跟大陸作家的使命感是有點關係的。但這不僅是一種背叛,這種背叛是對自由的追求,比如我用英文寫作有很大的關鍵,就是不須自我審查。我在北京寫小說時,都會嚴重下意識地自我審查,這對原創思維是非常有傷害性的。但在倫敦寫時,便完全沒有自我審查的機制。
  例如在大陸寫「性」,我可能會有另一種寫法,因為自我審查太強烈了。從另個方向來看,用英語寫作不只是背叛,可能是種真實自我的發覺。

語言是否具生物性
  哈:我覺得強調「自我」是沒有意義的,作家是為讀者服務,我的工作是把故事說好、把作品寫好。自我身分等等都沒有意義,作家是靠作品來界定我是什麼人。
  但是反過來說,我還是不鼓勵年輕作家用「非第一語言」寫作。其實母語和第一語言又是不同的兩回事,一個孩子的母語可能是漢語,可是他幼年移居美國,第一語言就可能是英語。以第一語言寫作是最重要的,因為這比較容易將自己的潛能發揮出來。
  納博可夫曾說:「用英語寫作是個人的悲劇。」在他去世前,曾說作為一個作家,他最大的缺點是「沒有自然的詞彙」,對作家來說,這是多麼悲慘的一件事。沒有自然的詞彙是很大的先天不足,但康拉德和納博可夫知道自己的缺點,他們會把缺點化為優點,這就是為何他們會獨樹風格。
 
  郭:我不同意語言具有生物性,語言是一種政治產物。我的母語不是普通話,是浙江話,語言不是生物自然的過程,而是被政治化歷史化的產物。我的母語真是閩南語或浙江話嗎?不一定,我的祖先可能來自蒙古,只是現在家人住在浙江,我成了浙江人。
  人的存在表達是各種元素的綜合體,我說英文可能是知識分子的表達方式,我的存在是這種方式,我不相信一個人的存在是能純粹地說我屬於中國、我是中國人,這非常政治化,我懷疑這東西。我比哈金更有知識分子的使命感。

  哈:我沒有,我沒有。我覺得作一個作家,最重要的是寫出重要的作品。我可以教寫作技巧,但很難教眼界,所謂的眼界,就是偉大虛幻的感覺。破壞很容易,但長大是需要時間。在不同的環境,要學會不同的語言,所以很多語言就變成人工的,但我們要想怎麼強化弱點,成為自己的風格。我們可破壞,但問題是如何組建自己的風格?

  郭:我覺得語言是權力的東西,用英語寫作是政治經濟學的選擇,我們必須誠實面對這個,這是最本質的問題。誰告訴你,什麼是偉大的作品?這是主觀的東西,歷史是權力的過程,像諾貝爾獎就是政治經濟的問題,誰決定什麼是什麼,這過程變得很骯髒。到底是誰的文學,什麼是好文學?

  哈:但我們心中都要有偉大的標準,我不是說要得獎的東西,而是要有你熱愛的、尊敬的,崇拜的作家。獎賞是一種褻瀆,是沒有意義的。我們能把語言、創作做得乾乾淨淨的,但作一個作家,要有心目中的偉大。我們不需要追求什麼是偉大的作家,但要有夢想,這樣的種子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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