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島主與七小福

台灣島嶼四面環海，卻少有海洋文學的作品。八○年代有呂則之、東年等在浪白的稿紙上犁開一條通往海洋的路線，雖然他們作為乘風破浪的先行者，卻被阻擋在高樓矗立的都市叢林之外。九○年代之後，蘭嶼島夏曼•藍波安與花蓮海岸廖鴻基的文字堆迭起深藍色的文學海洋，確立了台灣海洋文學的旗幟。夏曼•藍波安以民族文化的養分滋潤乾列的台灣陸地文學，廖鴻基則透過「行船人」的身體實踐豐厚了台灣文學的視野。

《漂島》一書記述作者自二○○一年十二月初到二○○二年二月初，乘上遠洋漁船直抵阿根廷沿海魚場捕魷的紀錄。本書原來可以是報導文學的真實紀錄，但廖鴻基捨去了單調的報導形式，反而訴諸感官經驗書寫這一段「台灣人14,000浬的海洋長征實錄」，使本書貼近抒情散文的範疇，正如賴芳玲在序言指出廖鴻基興會淋漓的寫實擅長，人與海洋、生物互為平衡生長的倫理觀，尤其被他刻鏤得深沉敦厚，而整體的描述，則「極盡聲色之美」。

廖鴻基返回陸地家中時，「海洋/陸地、船舶/家中」這兩組世界「在我心裡錯亂，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一方面說明老船長的預言成真――回到海上日子才會正常，另一方面呈現了遠洋漁船船員作為長期被放逐在海上漂泊的人類與人類終究是屬於陸地的對反矛盾心境。換句話說，《漂島》是一則陸地人類漂泊海上的情感記述，特別這是書寫「一小群男人孤立在嚴格的階級管理下能夠在海上依持多久的實驗場」，而這場實驗的主持人就是大海。這使得《漂島》的報導文學紀錄移動到抒情散文的海域，也是廖鴻基之所以返回陸地後停格半年才揀拾筆墨追憶海上旅程的心境，因為廖鴻基在本質上是情緒洶湧的文學人，而不是手持冰冷解剖刀進行觀察紀錄的記者。

我認為《漂島》書中記下的十數個夢為我們揭開的航海人對陸地的愛恨情仇。當廖鴻基一如初次上船的船員駛離前鎮漁港，陸地的思念便幽魂般追隨漁船，景況一如詩人旅人在＜港邊惜別＞一詩中寫下：
臉啊
被漸去漸遠的船
拉成信紙
寫上密密麻麻的雨點

甫獲九歌年度童話文學獎的鄭清文說：「夢是很好發揮的題材，可廣，也可深。」而《漂島》的夢卻是陸地船員對這個不確定的世界最後的依靠，我還是寧願舉詩人拾虹在＜桅竿＞中的詩句為《漂島》作個總結性的註解：
伸長著脖子
遙遠的故鄉
我們是依賴著做夢而活下去的人

為什麼必須依賴著夢而活下去呢？因為海洋是先知者必經的荒野，而夢是遼闊海洋的延伸與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