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2007

白先勇的紐約客;我的讀後感

紐約客

  在後記裡頭,白先勇自己也提到了這是一本未完成的作品,所以如果以整本論心得,當然還不能確定白先勇到底想藉由這些眾生相展現出如何的主題,所以,不如還是老老實實以單篇逐一談到會好得些。

{謫仙記}

   其實我對這篇的故事本身沒有什麼感覺。雖說這篇是寫於1965年的作品,但是由於自己閱讀時間的關係,早在先前就看過了同樣講人在異鄉,迷失自己的故事(而且還真不少),故沒有太大感覺。不過就故事本身,雖然沒什麼話要說,但是在劉俊寫的那篇代序中,提到本篇的部分,就有點不讓人認同了。茲摘錄一段我覺得最有問題的句子:李彤雖然沒有成為風塵女郎,但她最後的行為與處境,事實上早已成為高級的風塵女郎。我覺得與其說是風塵女郎,不如說是迷失自己會比較妥當,以現代的觀點來看(代序可不是60年代寫的),這樣的狀況其實並不罕見,也不限於人在異鄉才會發生。如果光依小說裡的描寫,她拒絕婚姻,流連輾轉在不同男人間,就為李彤安上了一個高級風塵女郎的名稱,不免也過於僵化刻板,彷彿女性便不會感到迷惘,迷失自我,否則便是甘心做賤自己一樣。
   除了對代序裡提及本篇的感想外,白先勇在本篇裡的寫作手法,反而比故事本身更加吸引我。雖說本篇以第一人稱寫成,不過白先勇卻刻意不去描寫「我」的心態與觀點。而是以幾近全然客觀的立場寫下這個李彤的故事。而最後結尾「我」與妻子吵架的一段,反而更加容易讓人對小說中那個「我」,內心到底對李彤抱持著什麼樣的感覺,有著諸多聯想。像是這種大量留白的方式,提供給讀者自行補完的空間,光就這一點而言,白先勇說故事的功力,便讓我這個第一次接觸他作品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謫仙怨}
 
  如果說早就看過第一篇謫仙記的典型的話,那本篇中,這種狀況就更是多不勝數了,加上這一篇的篇幅極短,與其說寫得讓人有感覺,不如說反而更讓人容易察覺,白先勇想用前後文的極大反差,來讓震撼力變強的感覺。而也正是容易察覺到,所以更是讓力道削弱了許多(不過這當然還是跟閱讀與寫作之間的數十年差距有關)。
   而像是這樣,人好不容易到了異鄉追尋夢想,卻只能因環境無奈而沉淪,進而不停欺騙自己家人之類的故事典型,原本就自古有之(光是包公案裡頭就有一堆這類的故事了)。而這種故事典型最有趣的地方,則是端看創作者從怎樣的角度下手,進而可以演變成喜劇或悲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走向。先以同樣悲劇的例子來講,1990年時,由羅卓瑤導演的愛在他鄉的季節,就屬於這一類。裡頭描述了張曼玉好不容易來到了紐約工作,不停的寫信回家告訴丈夫梁家輝自己一切都好。但在失去了聯絡後,梁家輝遠渡重洋尋妻,卻才在每個居住在當地的華人口中,慢慢拼湊出妻子在當地生活的不堪,而故事的結尾更是將悲劇性推到極致。將這種典型以喜劇方式表達的,則有成龍的奇蹟與由羅賓威廉斯主演的鳥籠(而鳥籠又是改編自法國片一籠傻鳥)。兩者都同樣以這種為了不讓其他人擔心,而對對方有所欺騙的故事開端;不過這類喜劇類型中,故事卻更著重在事情有被戳破的危機,於是一堆人一起齊心合力欺瞞的部分(奇蹟裡頭是成龍幫助欺騙自己女兒的歸亞蕾,而鳥籠裡則是同性戀夫妻檔一同欺騙即將成為親家的國會議員)。像是這樣同個故事典型,卻能各自表述的部分,反而才是更加有趣的地方。而本篇則像是只從這種典型中擷取了部分,故事來得快,去得也快,是以反倒令我更加無感。

 {夜曲}

   本篇裡頭,故事突然變成了歷史性十足的氛圍。以衣錦還鄉為主題,講的卻是滿腔熱血被逐漸澆熄,進而失去了故鄉的故事。不過考慮到寫作的年代,總覺得這篇多少有點應和當下台灣政局的感覺;不過當然啦,這只是我個人的過度聯想,事實上我也相信,當初的確應該有著不少如同本篇中角色的人們存在。所以對我而言,這篇給我的感覺反而更像成長小說,就像失物之書最後的段落一樣,是種講述看清無奈現實的被迫成長。

 {骨灰}

   讓我開始對這本書有感覺的,就是這一篇了。本篇同樣以回顧大時代為故事表面,內容同樣是講述畢生信仰破滅的無奈與悲哀。然而,之所以對本篇有感覺,並不是因為我有多麼能夠理解這種感覺之類的。說穿了,不過是因為我外公也是同樣由大陸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從小常聽見他講起過往的事情,進而產生的某種類似懷念之情的感觸。甚至就連書中大伯與表伯間,過往對自己的政治立場幾乎變成信仰的描述,我也很能體會。畢竟,我還可清楚記得,在蔣經國過世後,外公甚至還將他的照片給放在神桌上,將對於政治的理念(你也能說是對於統治者的忠誠)完全成為了實質上的信仰,讓我至今仍難忘懷。而這股懷念,就這樣成為了我對本篇最大,而且最不具任何參考性的感想了。

 {Danny Boy}

   這一篇開始,故事的風格再度轉向,主題也轉為白先勇近年來,最為人知的同性戀主題。其實在閱讀本篇之前,我一直對白先勇寫及同性戀的部分有些害怕。主要的原因,是因為白先勇一向受到台灣文學界的一致愛戴,而同樣獲得一致愛戴的,還有邱妙津的鱷魚手記。但偏偏,我實在是不喜歡鱷魚手記這本書,裡頭過度強調同性戀者的痛苦與壓抑,加上那每一句對話都彷彿如同馬景濤在演瓊瑤連續劇般的怪異力道,讓我反而完全沒有任何的認同感,進而對這一類大受好評的作品抱懷恐懼(相較之下,杜修蘭的逆女與由柴所寫,並自資小眾販售的一則必要的告解都更加能說服我)。
   所幸,白先勇的寫法並不像是鱷魚手記。在故事中,他並不藉由主角之口,以強迫推銷的態度強調同性戀本身有多麼痛苦,活得多麼壓抑;而像是描寫著一般異性戀一樣,絲毫沒有任何刻意營造因性向而引發的痛苦與悲情(也就是說,其實大可以把這一篇的前半段,視為被拒絕的魔女的條件的版本?)。這樣的做法讓我想起了王家衛拍的春光乍洩,雖說是同性戀,但講述的卻是所有人均能理解並共通的愛情故事,而非那種一定得要是同性戀才能理解的作品。而這樣的寫作方式,也更能讓人理解到,無論性向為何,對於愛情的感覺卻是不分你我,如出一轍。也使人對故事本質能夠更加了解,而非將同性戀劃分的明顯之至,呈現一種逆向的,我的痛苦你們都不懂的作風。讓我再度見識到白先勇掌握文字的功力所在。

 {Tea for Two}

   這一篇同樣有著同性戀(所以六篇裡頭,正好兩篇兩篇的出現了三種主題,令人好奇白先勇再寫下去還會出現怎樣的主題),也維持了未刻意強調同性戀悲情的風格。同時,更是有點像反過來一樣,藉由眾角色的同性戀身分,讓他們自成一個感情與友情都同樣穩固的小團體。雖說整篇同樣有著令人不禁嘆息,對逝去的快樂過往有所感傷的結尾,但是也更展現出同性戀忠貞的一面;利用了故事本身的發展,以不著痕跡的方式為部分人對同性戀濫交的偏見平反。講出了一群人的故事,而非一群同性戀的故事,依舊是此類型中較對我胃口的描述方式。

   在看完整本紐約客後,對每一篇故事本身其實並沒有太大的驚艷感,反而是寫作手法讓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除此之外,讓我感到有趣的,還有附錄的那兩篇評析。我一面看一面想,白先勇到底是不是像那兩篇書評裡頭提到的所有內容一樣,在寫作時想著:好耶,我要在這篇小說裡埋下一條明線跟一條暗線,然後可以同時對兩件事情有著指涉之類的想法。由於自己也有寫一些東西,像是這種過度自覺的寫作方式,實在與自己的習慣天差地遠。所以啦,我對於感想或評析這種東西,其實也同樣認為是種相當私人的東西,如果硬要把這種東西寫成:作者就是這麼想的,大家聽我準沒錯的方式,反倒無法說服人。不過當然不代表那兩篇附錄有這麼寫啦,只是突然想到一些其他的評論,故有此言。
   不過連附錄都被我寫了莫名其妙的感想,換個角度想,我也還真是個莫名其妙的人啊。

Posted by waiting_liu at 樂多Roodo! │01:08 │回應(2)引用(0)故事好壞才重要--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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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寫異性戀無法感同身受的同性戀特有處境的《荒人手記》倒是非常精彩,推薦您閱讀。畢竟不一樣族群本就有不一樣需要面對的問題,很難以偏概全地說,訴諸常人情感經驗模式的切入角度才是比較容易感動人的。
Posted by K at August 6,2008 15:14

真是不好意思,
可能是我並沒有表達出自己的重點,
其實我並未認為訴諸常人情感經驗模式的切入角度才是比較容易感動人的,
對我來說,鱷魚手記讓我無法進入的重點,
主要還是來自於過於用力的對白,
對於同性戀所遭遇的問題當然是可以,而且也是有這個必要展現的,
只是鱷魚手記採用的卻是每個人因性格而走入毀滅或者欺瞞自身的方式,
這才讓我無法進入書中的氛圍,
當然,這與邱妙津本身的個性,以及書寫當時的時代狀況有關,而說實在的,我也不認為邱妙津是刻意寫得如此用力的,那些情感的份量,的確是完全出自她的內心與個性,只是,我自己並不是那樣個性的人,所以對那本作品實在無法衷心喜愛.
也就是說,我重視的並非[訴諸常人情感經驗模式],
而是[訴諸常人的情感]而已,那與經驗無關,而是從那樣毀滅性的情感來看,便已將我逐出在外(是我而已,並非其他人),
在此還是相當感謝你的意見與推薦,
也讓我發現了自己文路中其實沒有把自己意見講清楚點的缺失,十分感謝
Posted by Waiting at August 6,2008 1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