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ting,or Not Waiting

　『我可以讓你體驗到真正的夢境旅行。』酒吧中，坐在我身旁的陌生人突然沒頭沒尾的對我開口。

也許是我對夢境的事本就有濃厚的興趣，又或許只是我那天確實多喝了兩杯，總而言之，在我聽到這句實在不能稱之為正常的話後，我竟然沒把那傢伙當成神經病或是喝過頭的醉漢；相反地，我還認真的很。

『夢境旅行？說得具體點來聽聽。』

他似乎很高興見到我有所反應，『這樣好了，讓我先問你個問題，你能控制你夢境情節的發展嗎？』

『什麼意思？』

『例如你夢到自己被殺手追殺，最後逃到山谷旁，四周沒有任何退路。雖說如此，在夢中卻仍有許多的可能性，也許會有台直昇機來救你，又或者那殺手突然不知跑哪去了；不過，讓我們先假定這是場惡夢，而惡夢原本的結局是你被殺手推下山谷。你看著那殺手越來越靠近你，心中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但就在突然間，你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告訴你，等等，這不是一場夢嗎？那麼說來，自己應該能控制才對呀！於是你讓自己在夢中飛了起來，順利地逃脫險境。而這，就是我所謂的控制夢境情節。』

『偶而吧，有時的確是能像你說的那樣控制情節發展，不過不常就是了。』

『大部分人都是如此，我也是。不過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雖然在那一刻，我們都能清楚地認知那不過是場夢罷了，但我們所作出的抉擇，卻不是讓夢突然變成一個令人愉快的場景，而是延續那惡夢的情境，讓自己飛了起來？』

『這倒沒想過，不過有時倒會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場夢而已，我只要醒來就沒事，然後就醒了過來。』

『你說的這種情況也常發生，不過那並不能算是控制夢的情節發展，頂多只能說是察覺到這是惡夢，於是讓自己趕緊醒來，好逃離那令人驚恐的危機罷了。不過你說的也沒錯，這在本質上的確是與讓自己飛起來脫困相同的事。兩者都是為了從危機中逃脫，而由意識所作出的決定。所以問題就在這裡，不論是我倆之中誰舉的例子都好，我們都忽略了一項顯而易見的事實。』

『什麼事實？』我問，也「顯而易見」地被他激起了好奇心。

『我們並不需要去對夢中情景的合理性去負責任不是嗎？雖然你或許會認為人能飛起來一點都不合理，但在夢中，那是不成問題的。因為在夢中的一切，只存在於我們的腦袋瓜裡，我們高興作啥就作啥，只要一個念頭，我要在夢中當武林盟主也行。而這種能在夢中實現無限可能性的認知，才是真正包含在現實生活中，合情合理的事不是嗎？』

『沒錯。』我回答。除了這兩個字，我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回答了。

『那為什麼在這種我們明明已察覺那是夢的情況下，我們會選擇讓自己飛起來，好讓夢的情節能維持在夢中合理的狀況，繼續發展下去呢？為什麼不是選擇像看電視轉台一樣，突然就把自己變成個在火星住了十年，根本就沒被殺手追殺過的人呢？』

這回我沒吭聲，只等著他自己回答自己的問題。說實在的，他講的盡是我以前想都沒想到過的事，更不用說是回答了。

『原因很簡單，因為在夢裡，我們根本沒有像是在現實生活中般的理性思考能力。』

我在心裡複誦著他的話，這句話實在令人有點難以理解。也許是被他看出我在想些什麼了吧，他又繼續說，『就像是演員演戲一樣。我們常可以聽到一些演員入戲過深，在演出角色的同時，過於深入揣摩角色的內心，導致自己的行為及想法，在那段演出的時間中受到了角色個性的影響，以致與原本的自己不同。而夢中的情形就有點像是這樣，我們先是讓自己完全相信夢中所發生的事，而後發現那只不過是場夢後，卻也因過於入戲，而無法依平常的思考模式來作處理。也就正因如此，只要每當我們作夢時，我們便會無法避免的入戲，而導致永遠無法在夢中，以平常時的理性思考來看待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點點頭，這下可就真的了解他的意思了。

『那至於你說的夢境旅行───』

『指的就是能讓你在自己知道的情況下，進入到夢境世界裡，以無異於平常的理性態度，看清你夢中發生的事件。你應該聽過「夢是潛意識的產物」之類的話，也就是說，你將有機會去一探你的潛意識世界，在擁有正確思考的反應下，選擇讓自己飛起來，或是讓場景自由轉換；甚至你可以什麼都不做，只是冷靜的看著你的潛意識會把你帶到何處，發生何事。』

『怎麼做？』聽到這裡，我不禁開始興奮起來。

『借助於高科技的力量。而關於這部分，我想到外面再仔細告訴你。』他說，靠到我耳旁，『這裡人太多了。』

不一會後，我們已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

『先說明，』他說，『那台夢境機器是我朋友發明的，所以千萬別問我關於那機器的運作原理。』

『你朋友？』

『我朋友是個怪人，但他人雖怪，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夢境機器是他在８個月前發明的，但不管我怎麼去說服他，他偏是不願意將這發明公諸於世。』

『為什麼？』我全然不能理解。

他笑了笑，『誰知道呢？所以我才說他是個怪人。總而言之，他並不希望讓社會大眾得知這項發明，事實上，他現在也早就一頭栽在別的研究計畫裡了。』

『另一個研究計畫？』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他現在要做些什麼。不過不管如何，你得先答應我，不會將今晚的事告訴任何人。』

『我答應你。』我衷心的說，不過心裡還是不免對那另一項研究計畫大感好奇。

『好，那我就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你的確可以搭乘夢境機器，到只屬於你自己的夢境中一遊。但前提是你得願意出錢。』

『出錢？』

他看著我，像有點不好意思，『你知道的，進行一項研究得花上很多錢，而我朋友縱使有錢，也無法一再地負擔那為數不小的研究經費。也正因為如此，你才有這機會去搭乘你可能畢生都無緣得見，甚至無緣得知的夢境機器。』

『多少錢？』我問，該不會要十萬吧？我不安地想。

『七千元。』

『七千元？』我大喜過望的說，畢竟這比我想的要便宜多了。不過他顯然是誤會了我的意思。

『是呀，的確是不少錢。不過我也得老實告訴你，我會這樣幫我朋友湊錢不是沒有理由的。事實上，那七千元裡頭，有兩千是我的佣金，所以我最多只能幫你壓低到六千，再低我就毫無賺頭了。』

『沒關係，』我說，『六千元我還出得起，不過我現在身上只有三千───』

『不急，三千可以當做訂金，剩下的可以等到你從夢境世界回來後再給。』

『那太好了，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他看著我，露出一個微笑，『如果你要的話，夢境機器就在我家，我們可以現在就去。』

『就在裡頭。』他說，指著一扇房門。

我走過去，興奮且期待地開了門。剎那間，我腦海中不停想像著夢境機器的模樣，但實際看到，卻又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夢境機器和我想像的截然不同，我原本以為會像是好萊塢科幻片般，充滿了十足的未來感﹔但我顯然錯了。遊樂園裡有種外觀像是箱型車，裡頭有個螢幕播放著以第一人稱視點所拍攝的影片，而在播放的同時，車子也會隨著影片的進展而左搖右晃；夢境機器長得就像那玩意。

『比想像中寒酸多了對吧？』他說，朝我無奈的笑著，『不過這就是現實。研究器材貴的要命，為了節省開銷，外觀就只能是首當其衝的犧牲品了。』

我裝出一副「我怎麼會這樣想」的表情，然後問他，『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嗎？』

『沒錯，』他回答，同時從房間角落的桌子上拿了一份文件，『但在開始前，我想我們最好先簽個約。』

『簽約？』

他把合約遞給我，『你可以先看看內容。主要是關於保證不將此事洩漏出去的條約，還有一些付款等等的雜事。另外，裡頭也有保障你的部分，例如說夢境旅行若是失敗則退款之類的。』

我將合約接過，大概翻閱了一下。合約內容和他講的差不多，所以我從他那借了隻筆，在合約上簽了名，然後連同三千元一起給他。

『好，』他也在合約上簽完名後說，『那我們可以開始了。』

他帶著我坐進夢境機器裡，然後開始在我頭上接了些像是測謊器般的線路，『這是為了要追蹤你的腦部反應，好在有狀況發生時能迅速讓你回到現實中。』

我點點頭，表示了解。

『前往夢境世界所需的時間因人而異，』他在接好線路後說，『有人只要五分鐘，也有人花了一個半小時才抵達。不過你要牢牢記住一件事，千萬別在尚未到達夢境世界時，便嚐試從夢境機器中走出。詳細原因我也不清楚，不過就我朋友的說法，總之非常危險就是了。』

『我知道了。』我回答。雖然他這話令我有些不安，但和前往神秘的夢境世界相比，那只要有耐心便能安然度過的危險實在不算什麼。

『那就出發吧。』他說，走出夢境機器，將門關了起來。

才沒多久，我便聽到了機器的啟動聲，同時車內開始出現一道道向我後方射去的白光。

終於出發了。我想。然後靜靜等著到達夢境世界的那一瞬間。一會後，也許是我真多喝了幾杯，又或者是我即將到達目的地，總之，我開始有了睡意。

我從睡夢中醒來，才一睜開眼，就看到了原本應該幫我控制儀器的他。

『歡迎回來。』他說。

『什麼？』我還搞不清楚狀況。

『我說歡迎回來。』

『我不懂，我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不，』他笑著，『你已經去過夢境世界又回來了。』

我已經去過夢境世界又回來了可是我明明就沒有去啊還是說我睡著的時候其實已經去過但我又忘了可是這怎麼可能這樣一來這台夢境機器也設計的太爛了吧還是說其中有別的原因才使得———

幹！我懂了！一股怒火迅速燎起。

『你他媽的騙子！把那三千元還我！』

『還你？沒搞錯吧，你還欠我三千耶！』

『你這該死的渾帳，我可以告你詐欺───』

『告個屁。我在裡頭裝了攝影機，拍下了你睡著的模樣；再者，我還有你的腦電波紀錄，隨便找個腦科醫生都看的出那是在作夢。你怎麼還能寡廉鮮恥地說自己沒進到夢境世界呢？』

『聽你在放屁！我要把你告到死為止！』

『拜託，這一切都證據確鑿，你要怎麼告我？更何況你自己也在合約上簽了名，要是沒給我剩下的三千，我才要告你呢！還有，合約裡也清楚寫著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你一告我，就等於是違反了合約，到時候，可就不只三千那麼簡單了，懂嗎？』

一時之間，我竟為之語塞。

我從提款機提了三千給他。當他把錢接過去時，我真有股衝動想把他當場掐死。

『我的收據呢？』我冷淡地說，要是沒拿到收據，誰知道這騙子又會搞些什麼花招。

『早準備好了。』他從上衣口袋掏出張收據。

我將收據接過，檢查了一下，確認無誤之後，把它收進皮夾。

『那麼就多謝惠顧啦。』

『等等。』我叫住他，本想臭罵他一頓，但話到嘴邊，卻還是敗給了好奇心，問了個我始終想不透的事情，『那機器裡頭的白光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科技的商業機密，恕我無法透露。』他猖狂的微笑著，走了。

你娘咧。我還低科技咧。我站在原地，一面暗罵自己不該貪杯，一面肚爛的想。

PS.這篇東西其實只是想要做個實驗,通常讀者總會對於小說一開始由作者所給予的世界觀全盤接受,接受的程度,則視小說的類型而定,大體上,總是能夠遠遠溢於現實常規的,而這篇小說,就是要試試把讀者突然給拉回現實之中的反應會是如何,有些基歪,但真是對不起,我就是忍不住作這種犯賤事,如果你在看的過程中很認真的不斷去想那夢境旅行的模樣,在這裡向你說聲不好意思,就原諒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