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1,2007
跳樓夜想書(上)
我深吸一口氣,發現在十層樓高的大廈頂上,空氣其實還算不錯。
站在邊緣往下看去,突然覺得,原來十樓的高度還是要比想像中高上許多。雖然明知自己待會就要往下跳了,但我卻一點也不感到害怕;反而倒覺得自己像是個信仰虔誠的信徒要去朝聖一般的興奮。
我知道你猜到了,我是要自殺沒錯,但事情卻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的生活過得相當平實,既沒什麼痛苦,也偶爾會有小小的快樂,說穿了,就和一般人的生活一樣,絕沒有淒慘到非死不可的地步。這和我的生活或感情上的問題無關。如果硬要說有所理由的話,那也只有簡單的六個字而已。
我‧想‧要‧這‧樣‧做。
說也奇怪,從我很小(我不知道到底是多小,也許是一出生也說不定)的時候,就有股自己腦海裡的聲音,一直在呼喚著我用跳樓來作為生命的結尾。我想也許這就是所謂天生的使命感吧!
當然啦,你一定會覺得我很蠢,但我不在意,因為這是一直以來都盤據在我心裡,令我萬分渴望能去做的事。就像一些偉人說的一樣:只要是想做的事,就立志且下定決心去做就對了。
呃,更何況這不是什麼多難的事情。
事實上,跳樓這檔子事對我而言,總是有股無以名狀的神秘感,而我也非常清楚的知道,在這神秘感的背後,就是我一直以來所渴求的。渴求什麼呢?也許是宇宙間真正的智慧,也可能只是個不怎樣的經驗而已;我也不清楚,但我就是得試。
也許有人會說我這樣實在是太過份吧,不重視自己的生命,罔顧家人的感受。但仔細一想,怎麼會呢?這是我自己的生命呀,我並沒有做出任何危害到他人安全的事哦。而且講到家人,真正的家人不就是應該做到彼此互相信任的地步嗎?死亡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而且家人就是得要支持對方的行為,那麼就更應該因為我感到高興,而他們也感到高興才對呀。所以說這並沒有什麼過份不過份的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舒展了一下筋骨;我可不希望在往下掉的同時,還突然腳抽筋什麼的。
就是現在。我這樣告訴自己。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做這種事的時機是靠自己來決定的,並不用去翻農民曆好來挑個良辰吉日。反正它上面也不會寫著今日宜跳樓或忌服毒上樑之類的事情。
那就做吧。我想。然後跳了出去。
在我的估計當中,那跳出並往下墜落的感覺是很美好的,但看來那美好的感覺甚至還在我預料之上。我並沒有辦法去準確的形容它,剎那間只能感到強烈而直襲人心的風往臉上吹來,而世上的所有一切都被自己遠遠地拋在身後。
我想那應該是一種孤寂感吧。是至高無上、獨一無二,而又令人深陷且不願自拔的一種孤寂感。也許這就是接近於神的感覺。孤寂而聖潔地冷眼看著世界的神的感覺。只可惜我並不懂得如何去描述這感覺,以至於你也許無法憑以上所講的來感受到我當時的感受。而且說來有點糗,但我當時還真感動的掉了幾滴眼淚。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思緒突然變得非常快捷,而週遭的事物則變得很慢很慢,慢到了我能把一切都看得非常清楚。不過這倒使我感到高興,因為這使我能更充分的去感受這一切。
這是沒體驗過的人所無法知悉的完美境界。
對了。我突然想到。我並沒有留下遺書。這下子可就真是有點過份了。唉,都怪自己太心急了,這樣一來,我的死因不就永遠成謎了嗎?然後警察可能會不斷地詢問著我的朋友,例如:他有沒有和人結怨呀?有沒有什麼情緒低落的行為舉止呀?等等之類的話。
說不定還從中挑個最倒霉的人來冤枉。這倒比較糟糕。不過應該不至於那麼慘吧。我想。想起來總覺得會被輕輕鬆鬆地判定為自殺的可能性比較大。至於動機的話,不明兩個字就可以解決了。而且我的朋友還可能會為了「動機不明」這幾個字而苦思不得其解一輩子,於是便努力地去查閱關於心理學的書籍,直到最後莫名其妙地便成為了心理學術界裡的權威為止。我胡思亂想著,這才驚訝的發現,原來我已經下墜了一層樓的高度呀。那麼我現在就快到九樓嘍。原來下墜的速度,畢竟還是比想像中的快嘛。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與其這樣自個兒亂想的往下掉,不如還趁著下墜時,透過窗口來看看(別忘了,依我現在的感覺敏銳程度,可是能把一切看的又快又清楚)這棟大廈各層樓居民到底在做些什麼。
到了九樓以後,一個乾淨到了驚人地步的客廳,呈現在我眼前。那客廳不大,擺設則給人一種住在這裡想必相當舒服的感覺。總而言之,就是那種會讓你翹起二郎腿,慢慢地點起一根煙,也許旁邊還放著一杯又濃又香的曼特寧咖啡,完全身心放鬆地看看書,聽聽音樂,或看卷好看的錄影帶的感覺。
啊哈,看來事情果然是在我的預料之中。正如我言,一個男人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緩緩地抽著煙,而旁邊還放了瓶可口可樂,同時還帶著痴呆而目不轉睛的神情直盯著電視看。
那男人看來也有三十三、四歲了,而且是那種長得不賴,搞不好現在還可以追到一些高中女生的類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並沒有結婚;搞不好現在連女朋友也沒有。這並不是因為他有張適合當牛郎的臉,而我在忌妒他什麼的。而是這感覺就像從天外飛來的一樣,直直撞進我腦子裡,並且使我相信,我對這男人的看法,必然是正確無誤的。只可惜我已經跳了下來,否則還可以去問那男人,以來證實我的說法。
既然已在心裡認定他是個單身漢了,那麼事情顯然有所蹊蹺。
一個單身漢怎麼可能把自己的窩搞得如此乾淨整潔?如果說是個單身姑娘也就算了,可是他是個男人耶!這對我這種懶惰型的男人來說,簡直就像是活見鬼一樣──這根本說不通嘛!
也許你會說:搞不好這男人有潔癖,所以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但我可以肯定的答覆你,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事。在一千個男人裡頭,有潔癖的頂多也只能挑出七個來,而這男人絕對會是包括我在內的九百九十三人中的一份子。相信我,因為你只要和我一樣,看到他那略顯凌亂,且參差不齊的鬍渣子就知道了。
那麼他家何以會那麼乾淨整齊呢?凡事總有個原因吧,我想。並且決定非把它思考個透徹不可。就像警察辦理殺人案件一樣,得把嫌犯的作案動機給挖出來。
目前得到的線索有兩條,第一:他是個單身漢。第二:他沒有潔癖(雖然兩者都出自我「天外飛來」的感覺。但看在我就快要死了的份上,姑且相信了吧。沒聽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嗎?)。
再讓我們依常理來推斷吧。要讓一棟房子保持一塵不染、井然有序,必定得花好些時間來清理才行。所以我們可以肯定的是,這長得越看越像牛郎的傢伙,必然有許多空閒的時間。而這個論點又帶出了下一個問題:他到底是哪來的那麼多閒功夫?
也許他正處於失業狀態中。當然也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啦,那就是他可能根本就沒有那閒功夫;有閒功夫去整理的是他那不住在一起,但卻實在很賢慧的女朋友。但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嗎?他搞不好現在連女朋友也沒有。而且越看他那鬍渣,我就越確定他現在一定正是失業中。想想看吧,有著固定工作的人,一定得把自己的儀容弄得乾乾淨淨的不是嗎?
所以他現在一定是失業了。一得出這結論後,我不免也有些佩服自己的推理能力。我真應該去當偵探或寫推理小說什麼的。
得意了一會後,我再度把思考重心放回男人身上。然後這才突然發現,這男人的生活,必然寂寞的可怕。仔細想想,因為沒事做,無聊到了極點而開始整理房子,甚至為了要逃得更遠點,而強迫自己一定要做到連一點灰塵也沒有的地步,但那只是暫時逃避而已啊。當一切都清理完畢後,終究還是得回到現實裡來,在寂寞的現實裡,迎接你回來的只有比先前更強大的空虛感和無力感而已。而朋友呢?朋友也各有各的事要忙啊。而孤寂的,畢竟也只有自己一人不是嗎?那怎麼辦呢?逃啊,只能再逃避不是嗎?那就睡吧。也許還把一天二十四小時給睡了二十個小時,而其實自己根本就不累。
這是孤獨的折磨呀。我想。人都是這樣老的,在孤獨的世界裡頭,緩慢而又痛苦的衰老的。
一切想必有個原因吧。我猜。但卻已經不敢也不想去探究它。只能說,這種生活並不是有舒適的客廳、煙、咖啡,和好看的書或錄影帶就能讓人感到愉悅的。那是…………
那是我所無能為力去幫助的。是只能暗自慶幸自己能避免掉那種生活的。
於是我決定不再想了。再想下去又有什麼用呢﹖
我懷著略為沉重的心情到了八樓。隨即瞭解到了究竟什麼才叫做情感所能承受的雙面極端。
一口血差點噴了出來。
我看到的是一個沒穿衣服的裸體男人。
他的頭髮還溼漉漉的,顯然是剛洗完澡,並在客廳裡東張西望,一副想找煙抽的模樣。
說真的,沒有一個男人會喜歡看到另一個男人的裸體;除非你是同性戀,或那另一個男人是你年紀尚小的兒子,再不然就是那人的那話兒小的讓你感到驕傲無比。可惜的是,我本人並不符合第一點;而裸體男人則更不可能符合第二點;至於第三點,看來我倆也只不過打個平手而已。
所以我自然沒有那閒情逸致去細細欣賞眼前這一幕。天呀。我開始怨起上蒼來。為什麼裸體的不是個令人銷魂的俏姑娘?
在痛苦了一會後,我盡力地改變著想法,想辦法使它往達觀的方向去。於是我開始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命呀,就看開點吧!反正都要死了,對這還有什麼好執著的呢?而且換個角度想,其實事情還算挺有趣的呀。當然啦,這種痛快淋漓的究極偷窺方式,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嘛!
思路一及於此,我才開始對這事有了些許興趣。
其實這傢伙還挺帶種的嘛!竟然連窗子也不關,就在那光著身子地跑來跑去。不過再仔細一想,也許他並不是帶種,而只是天生少根筋罷了。他也實在是太蠢了點吧!萬一這附近住了個像電影「後窗」一樣,因為腳摔斷了,而在家中療養,可是待在家裡又太無聊,只好拿著望遠鏡四處窺看他人生活的人怎麼辦?春光外洩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呀,老兄。
更何況,別說這附近真有偷窺狂了,就連我這種從樓上跳下來的人,不是順路就把一切給盡收眼底了嗎?
是了,也許他能那麼囂張,正是因為他完全把「有可能會被人看到」這檔子事給徹底遺忘了吧(別告訴我,他是因為感到自己的肉體實在太美了,而忍不住想要去分享給大家看)!
那麼要是他注意到了,有可能會被別人看個精光的危險之後呢?我轉移思考方向的想著。他又會有什麼舉動呢?會是急急忙忙地用手遮住下體跑去關窗?還是趕快衝去穿好衣褲?
唉!我想這就是所謂:雖然後悔也沒有用,但浪子回頭總還是金不換的道理吧!
那麼說來,我又想。要是我呢?要是我沒穿衣服在家裡東跑西跑而被人瞧見呢?我會怎麼想?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
來噢,來看喔,我隨時候教哦,反正我的肉體是屬於世上全人類的呀!
這太蠢了吧,我想。要是這情況真發生的話,我一定就和預想的一樣,用平常絕發揮不出的速度,飛一般地把衣服穿起。而且搞不好還會窮嚷嚷些『幹!真他媽衰到家了!』之類的話。
如果說,就和我一開始所希望的一樣;只不過並不是我偷窺到了絕世美女的裸體,而是她在無意間看到了我的裸體呢?那我又會有如何的想法呢?
天呀,這實在是令人想到就覺得可怕。那個時候我一定會瘋掉的。然後就開始拿把水果刀,一刀一刀地劃開自己,一直到二千三百八十七刀為止,把自己凌遲處死。
不過,再換個角度想的話,說不定她會對我這個人感到高度的好奇,於是就假裝地和我恰巧相識,然後我和她就越來越熟,且彼此心中都有些喜歡對方,最後便天雷勾動地火,直到兩個人都沒穿衣服在房子裡快樂的玩耍,一起共度春宵為止。
哇,這真是夠綺麗的性幻想呀。而且簡直就像是A片的情節一樣。
嗯。原來我還有當A片編劇的才能。
那麼我到底還有哪些潛在才能呢?我想著,然後到了七樓。
聖經裡說的果真沒錯。自殺是違反生命定律的,是會受上帝懲罰的——不然七樓怎麼會沒人在家?
這很明顯的是現世報。我想。而且也報的太快了點吧。
住在這兒的人去那裡了呢?也許是全家一起出去吃飯吧;搞不好今天恰巧是他們一家之主的生日。
哎喲,這麼說來,我就這樣死在他們家樓下,豈不是讓他們觸了個大霉頭嗎?
真是么壽哦!住我隔壁的阿婆知道後一定會這麼講。
不過等等,誰說住在這裡的一定是一家人?依適才兩層樓的所見所聞,可能這兒是男性單身宿舍也說不定。嗯,這樣想至少讓我擺脫了腦子裡阿婆的糾纏。
當然啦,住在這裡的也有可能是個單身的女大學生。她也許出去和同學討論要交的報告內容,不然就是和男朋友出去吃飯,悲慘一點的話,也可能只是自個兒去看了場孤單的電影。
孤單的人會看什麼樣的電影呢?不會是動作片吧,我猜。一個人跑去看情節緊張的好萊塢大型動作片,雖然可因炫麗的視覺效果和爆破鏡頭而暫時遺忘那令人自憐的寂寞,但當影片散場時,看著身旁一群一群的人們彼此討論著電影內容,那失落感豈不是變得更濃更烈了嗎?至於愛情片的話,則就更不用提了吧。那到底看什麼好呢?也許應該去看影展。看一部劇情不落俗套,導演手法高超的藝術片也不錯。唉,只是看完以後,找不到人一起討論的感覺,倒也真的是有些悲情。
真慘呀。看到好片,無人可傾訴;看到爛片;一個人憤怒。這樣說來的話,一個人看電影,倒似乎是早就註定地令人心酸呢。
但也許話不能這樣講,其實在我的朋友裡,就有一個是很能習慣獨自去看電影的。他看的片子中,據我所知的有鐵達尼號啦,異形第四集等等。只是這兩部片,好像都和我所認為適合單獨去看的電影標準不符。還記得有一次,一夥人相約去看電影,所有人都答應了,就他老兄一個說自己有事而拒絕。那時我問他,不如大家一起等你,你改天有空了再一起去看如何?他的回答是————
沒關係啦,你們去就好了。
你也想看那部片不是嗎﹖我說。
唉呀,我就說沒關係嘛。他回答。我自己去看就好啦,反正我大部分都是自己一個人去看的,早就習慣了啦!
沒那麼悲情吧。我有些吃驚的說。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笑著回答。沒必要那麼誇張吧。
是呀,現在回想起來,的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為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單獨去看電影的問題。
而是「習慣」這兩個字的問題。是習慣孤獨的問題。
我一直認為,在這世上的所有事物,都擁有能夠讓人久而久之就去習慣它的本質;但唯一能夠例外的,就只有孤獨這回事。是的,每個人都有渴望能孤單一個人的時候,但相信我,那絕對不是能持續多久的渴望。就像你雖然愛吃麵,但連吃了一個星期後,還是會懷念米飯的味道是一樣的道理。孤獨難以令人習慣是我一直以來的看法;雖然你可能會不認同,但我卻是深信不疑。
孤獨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呢?是全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的感覺。是全世界的人都好好地存在著,但偏只有你身處於地球上最陰暗的角落,而沒有人發現你,甚至是連找都懶得找你的感覺。是剛殺掉自己的親身哥哥,然後吹著秋風,獨自坐在長椅上痛苦地回憶往事,像教父第二集裡的艾爾帕西諾一樣的感覺。是自己像被人擤過鼻涕,用完就丟的面紙一樣的感覺。是荊軻已抽出了刀往秦始皇衝去,而秦舞陽雖然想站起來去幫助荊軻,但自個兒卻被莫大的壓力給壓得站都站不起來,被自己的腿所背叛的感覺。是像大便在馬桶裡被按下了沖水鈕,全然不知道自己的下個停靠點會在那裡的感覺。是像蘋果都被拔光的蘋果樹,一切因你而生,卻又都離你而去的感覺。是像潘安再世,卻發現自己竟投胎到了只有男人的世界的感覺。是像渾身赤裸被丟在士林夜市裡的感覺。是像只要嘆一口氣,就會把自己體內的心和肺也一起嘆出的感覺。
所以依此說來,一個人去看電影和孤獨相比,也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畢竟,沒人陪伴地去看電影,也只不過是幅員遼闊,孤獨的一個小支點而已。
而且更慘點的話,總比獨自一人去唱KTV好多了。
不過,到底那一部片才適合一個人看呢?我想著。也許王家衛導演的墮落天使不錯。看完之後,應該會很希望獨自走在街上,享受那種與陌生人之間的疏離感吧。
只是,原本就孤單的人,只怕很難有那閒情逸致去享受那疏離感吧﹗
我想著想著,茫然了。然後這才發現到了六樓。
可別再沒人了。我在心裡禱告著。而且也該是個————
是女孩子!總算讓我瞧見個女生了!其剎那間開心的程度,簡直就像是二十四孝裡,那個求竹子生顆竹筍好帶回去給母親吃的傢伙,看到竹筍真的被他哭求出來時一般的高興。
蒼天有眼呀!我在心裡讚嘆。雖然我剛才「搞不好這裡是男性單身公寓」的猜測被推翻了,但說良心話,我沒有絲毫的不快(甚至滿爽的)。畢竟我是個男生嘛。就算快和這世界說拜拜了(何況我的心態又正常又平靜),總還是會渴望能看見個長得不錯的女孩,而這種情況,正如走在街上時,總忍不住去多瞄幾眼漂亮女生一樣。
那女孩子長得滿可愛的(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是屬於嬌小卻又有點豐腴的那型。她綁個馬尾,臉有些紅紅的,正神態認真卻又讓人覺得輕鬆自在地吃著泡麵。
老實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些感動的關係,我總覺得她吃泡麵的樣子,實在是甜到了人心坎裡。
真好。我想著。然後回憶起自己在吃泡麵時的情景,也同時發現了吃泡麵這回事與之前所提孤獨之間的關聯性。
吃泡麵這件事,我想大家都十次有八次是自己一人在家時吃的吧。因為好像每次只要一有了個伴,總還是會一起跑出去吃東西,而不會兩個人就窩在房子裡吃著泡麵吧。雖然這情況還是會有,但總之一定不常就是了。
畢竟不是每天都是颱風天嘛。
所以吃泡麵的情況,也多半發生在孤單時。
在我的印象中,其實一個人在家吃泡麵的感覺還挺好的。也許是不常吃的關係吧,偶爾靜靜地一個人吃著泡麵,什麼都不用想,只是帶著懶懶的情緒,去感受難得的舒適與寧靜,那感覺實在很好。
所以我想,偶爾的孤單一下的確有它的必要性。但和之前說的一樣,也不能如此一直下去,只要偶爾就好了。
再回到泡麵這主題。
事實上,我認為吃泡麵就和吃水果一樣,是有它的季節性的。而它最好吃的季節就是冬天;尤其是在深夜時。想像那情景吧!外面正吹著冷到人骨子裡的寒風,你把自己給包在那令人安心的厚棉被裡頭,覺得世上最舒適的事也莫過於此了。突然間,等等,肚子有點餓了,然後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還認定著的完美,畢竟還是有所缺陷的。那怎麼辦呢?出去買東西裹腹嗎?可是外面冷的要命耶!基本上,要暫時離開那暖和的被子就已經夠令人痛苦了,更何況還是要出門呢?那這可糟了,該如何是好呢?對了,不是還有一碗泡麵嗎?啊!老天實在太眷顧自己了!而此時的泡麵,其實早就在自己沒發覺的情況下,給你帶來歡欣幸福的感覺了。於是你用棉被把自己包得更緊,絲毫不理會它拖在地上的尾巴,興沖沖地拿了泡麵,並迅速地把調味包撕開,將醬料和香辛粉倒進碗裡,然後再走到熱水瓶旁,替碗裡加入令人興奮的熱水。這時,你看著原本純淨的水漸漸在碗裡越來越滿,而逐步的正變成味道十足的湯,再看著那裊裊昇起的白煙,吞了一口口水,發覺想吃的慾望已充滿了自己體內的每個細胞,完全令人無法抗拒。於是這時若是有顆生雞蛋的話,也會讓人迫不及待地打進碗裡。再來就是把它從熱水瓶那裡小心翼翼的端到桌子那兒,心裡則反覆的告訴自己千萬得要小心,千萬不能打翻,否則打翻可是會引起天怒人怨的;呃,至少自己就會恨得想把自己千刀萬剮,處以腰斬極刑。好不容易把泡麵給穩穩地放在桌上後,接下來就是以平常難有的極度期待心情,去渡過那必須的三分鐘了。等呀。等待是使人難受的呀。結果在難以等待的三分鐘裡,你總是迫不及待的去翻開碗蓋,希望它能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快熟,但這怎麼可能呢?唉,那只好再等了。你的手就這樣擺在碗蓋上頭,感受著那自碗裡傳來,呼之欲出的熱氣溫暖你手心的感覺。哇,原來這就是心癢難熬呀。終於,等到了那望穿秋水的三分鐘的最後一秒過去,於是你行事從未如此果絕地撕下碗蓋,頓時間,碗中為你儲備已久的熱氣,伴隨著香氣一同湧了出來。看著碗裡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熟麵條,內心不由得感到陣陣地悸動。伸出筷子將麵在湯中攪拌,使碗裡的一切呈現更加均勻的諧和。這是美學呀。你在心裡想著。吃吧!誰還能拒絕得了這誘惑呢?然後你開始把麵一筷一筷地放進嘴裡,發覺湯的味道已竄入麵條之中,使它以更驚人的姿態等候被你享用。而依這情勢看來,再不用唏哩呼嚕的方式吃著,就未免太對不起上天對自己的關愛有加了。吃完麵後,緊接著便是湯的洗禮。你把碗用像抱自己剛出世的孩子一樣捧起,小口小口喝著湯。濃濃的味道,不斷地如情人般愛撫著你的味蕾,使你逐漸地達到了味覺中的性高潮,而後滿足。是溫熱的呀。整碗麵為你帶來的是一種愉悅的溫熱呀。而那溫熱竟然可以是一種幸福的感覺。
也一直到了這個時候,由泡麵帶領你的,對幸福神的膜拜儀式才到此終結。
人心的某個地方,畢竟還是很容易滿足的呀。就像這種偶而與泡麵、電視,或是與小說和音樂伴隨的孤單,就很能令人感到幸福滿足。這樣說來的話,泡麵便可稱得上是在冬夜裡可輕鬆得到,並使人與之相處愉快的好朋友。
所以那女孩吃著泡麵甜極了的表情,終究還是其來有因的。
我又看了一眼女孩,給了她一個她永遠不會知道,由陌生人給她的微笑,又繼續往下掉著。
看來我不但有去當偵探或寫推理小說的才能,也有替Α片編劇或替泡麵寫宣傳文件的才能。我想。隨後到了五樓。
一個看來十五、六歲的男孩在陽台抽著菸。以我推測,可能的情況共有三種。
第一:這男孩的父母必然擁有開通的思想,要不就是非常的放縱他。否則這男孩怎麼能光明正大地在陽台上用看來像是在想著自己女朋友的模樣抽菸?說不定還像八點檔連續劇一樣,用實在是很莫名其妙的痛苦神情對家人說:『夠了!別再說了!就讓我一個人好好靜一靜吧!』然後就衝到陽台,點起了菸。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太蠢了點吧。
第二:也許他父母並不知道他會抽菸,而剛好今晚他們倆個都出去了,於是男孩在菸癮大作的情況下,為了不讓父母發覺在房子裡有不該有的煙味,便跑到顯然空氣是最能和外面流通的陽台,用就像是偷情一般的感覺,愉悅的吸著菸。你可千萬別認為他不帶種,其實這和有沒有種一點關聯也沒有;事實上,只要你也有抽菸的習慣就能明遼,在這種被限制吸煙的情況下,能吸到的煙,才擁有真正的好味道。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
第三:這可能根本就不是男孩他家,而是他朋友家。再不然就是他獨自居住在外,認為自己早就能獨立而自主的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唉!孩子呀,你若這樣想就只不過代表你還少不更事呀。讓我送你句箴言吧!所謂「世上只有媽媽好」這話是一點也不假的。想想看,和家人住在一起,你可以什麼事都不用太去操勞,但一個人住則反之。你得要自己打掃洗衣,得要付水電費,甚至還得為了錢不夠用,連房租都付不出來而擔心。而在家裡呢?你可以不用擔心這些事情,而且連吃飯也不用付半毛錢。相比之下,這簡直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嘛!雖然學習獨立是每個人所必要的,但孩子呀,別操之過急,一切還是等大點再說吧!
慢著,看來我似乎是有點岔題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給附了身,竟然會說出了連自己也難以置信會從口裡冒出的這些話來。嗯,看來事情有點詭異。不過算了,還是先回到菸這話題上吧。
菸和泡麵其實滿相似的。當然囉,會說這話是因為它倆在我的觀念裡,都是人類的好朋友的緣故。不過其中必然還是有它們的差異性存在。例如:泡麵有季節性,菸則沒有這種苦惱,說是四季皆宜也無妨。又例如:雖然它倆可均屬好朋友之列,但泡麵畢竟還是能填飽胃,屬於生活必需的一種;相形之下,菸好像就沒那麼有正氣凜然的存在性。如果依朋友的類別來分,泡麵是屬於認真而又熱心助人的那型,菸則就是完全怡然自得的吊兒郎當派別的一份子。不過說正格的,它們最大的差異是在於兩者雖都有雪中送炭之用處,但菸卻比泡麵還多了個錦上添花。
菸是不論你孤獨與否,都能以「似乎天生就該如此」的自然神態伴隨你左右的。在朋友與你一起聊天談地的時候,它總是能令人不自覺地點燃它,悄悄地加入了這場話局裡;甚至說,如果在與朋友相聚時少了它,則會感到全身怪怪的,令人硬是無法自然。這是錦上添花的部分。而在獨自一人時,無論你的心情是好是壞,也總是免不了它的陪伴。因為在那個時候,抽著菸似乎就是一種讓你從孤單中逃脫的救贖;呃,雖然那也許只是暫時性的,但也是讓自己至少舒服了一下不是嗎?而這是雪中送炭的部分。
其實菸真的挺好的,至少它永遠也不會背叛你。雖然大家都說那對身體有害,但在我看來,對於一個真正的好朋友而言,那根本不是什麼令人好去在乎的事。
正當我感到開始後悔為什麼在跳下來前沒事先點起一根MarlboroLight時,突然發現,那在陽台抽菸的孩子好像看到了正在下墜中的我。
他似乎還尚未意識到自己究竟看到的是什麼,也尚未把正確的訊息傳達到腦部去。雖然我很想開口大聲地對他叫:孩子!別擔心也別驚慌!只管抽你的煙吧!但無奈的,我的身體卻無法迅速地做出開口說話的動作來。畢竟變得速度極快的,也只有我的思想而已。
唉呀呀呀,這可糟糕了,我該不會嚇得那孩子一輩子也不敢再抽菸吧?如果說只是不在陽台抽菸還不打緊,要是真的連一根菸也不去碰了,那我豈不是害慘了那孩子嗎?想想看,他未來將會遭遇到的那些打擊他信念的事,要是沒有煙的支持,該怎麼辦呢?那些寂寞孤單的日子裡,要是沒有菸的陪伴,該怎麼渡過呢?可別去喝酒呀,酒是萬萬比不上菸的。從來也只聽過酒後鬧事或酒後駕車出事的,卻從來沒聽過為了根菸而打架殺人,或抽完菸後神智不清而撞車出事的呀!
然後我又無法控制自己思緒地想起了那個人。
么壽喔!那住我隔壁的阿婆正如武俠小說裡的魔頭一般,風起雲湧地在我腦子裡重現江湖。
對,她一定還是那句么壽喔。不過,天呀!我就別再想了吧!
我開始把全身的注意力都努力地集中在我的雙眼上。我想那男孩已經逐漸意識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他的眼神開始出現有些受到驚嚇及難以置信的神色,嘴巴也略顯痴呆的微微張著,像是個沒人操控,擺在一旁的腹語娃娃一樣。
身為也許是唯一目擊者的他,一定會替警察錄口供吧,也許還會接受新聞記者的採訪呢。不過這也好吧,說不定他的父母會因這事而好好跟他聊聊,而同學們則是看了新聞才知道,哇,原來自己班上也出了個上過電視的人呀,然後這事就因此在學校被傳開,那男孩也就理所當然的在學校裡當了好一陣子被大家私下討論的紅人。至於他當時到底在陽台幹嘛,可能也就一輩子都只有我和他的好朋友知道。而且再誇張一點的話,他也許還會在十幾二十年後,把這件事當成所謂「親身經歷的恐怖事件」來告訴他人也說不定,而在那故事當中,我可能則會被形容成滿臉蒼白、雙眼睜的極大、眼球佈滿血絲、頭髮亂七八糟、嘴角邊還掛著那種足以讓人嚇死的微笑的詭異跳樓者吧!
然後我腦海裡浮現了這男孩三十幾歲的模樣。他正講著故事,一面還拿起根菸點燃的模樣。
一想到這,我不免鬆了口氣。仔細想想也對。我的力量是還不足以與菸媲美的;更何況是勝過它呢?
於是終究還是會有根菸長伴在男孩左右的。
我本來是想給那男孩一個像我給那吃泡麵的女孩一樣的微笑,不過礙於他一直盯著我看,而且我這一笑很可能會讓他嚇得魂飛魄散的份上,只好把這微笑改在心裡發出,然後來到四樓。
唉﹗四樓真令人心酸呀﹗
一個重考生(別問我怎麼知道他是個重考生的,這依舊是來自我那天外飛來的直覺。而且說實在的,你只要看到他那極度焦慮而又專心的像想把書本給吃了進去的模樣,就能知道我所言不虛)正努力地讀著桌上的書,而且嘴巴念念有詞。我想他大概是在背書吧。
看著他辛苦的模樣,只有一種感覺:眼前一切,盡付淒慘兩字中。我可不是在嘲笑他,事實上,這還激發了我的同理心,使我回憶起重考那段日子的經過。
我得先承認的一點是:在重考的那段時間裡,我才沒有眼前這傢伙那麼認真呢!相反的,我簡直是混得要命。整天只想著要做自己的事,想看電影,想打電動,想找朋友聊聊,想去咖啡煮得好喝的店寫寫東西。總而言之,就是不想唸書就對了。像這種日子,幾乎佔去了我重考那年的所有時間。
只除了那十二分之一。
也就是說,我至少也在那最後的一個月中,拼足了全力。這樣你就瞭解為什麼憑我這麼混的人也能知道重考生的痛苦了吧。想想看,一天二十四小時裡,花十四至十六小時的時間來念自己根本沒興趣的死書,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呀!一個月已經是我的極限了。當然最後我還是沒有考上,所以這足以證明考上的人們,在某些地方實在是比我強的多。
呃,也許是很多很多。
依最後那個月的深刻記憶而言,重考生可謂是世上最孤獨的職業了。而且這種孤獨和其他種類的孤獨完全不同。甚至可稱得上是最弔詭的孤獨。
那是種自發性的孤獨。是自己刻意造成,而且屬於不快樂那邊的孤獨。
讓我解釋給你聽吧。若是你要重考,目標自然是要考上;這是廢話,但卻也是無庸置疑的。而要考上所學校,尤其是有自己想念科系的學校,就得付出非常的努力,甚至是得要拋開一切會使讓你分心,而那原本是你最酷愛的人事物的所有事情。
想玩耶,怎麼辦呢﹖心中的玩性會這樣問你。
不行!你的理性則會這樣怒吼回去。要玩等考上再說!考上之後還怕沒得玩嗎?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理性再度立場堅定的回答。
這樣太痛苦了吧!玩性開始無理取鬧起來。先玩再說,考試就把它當成狗屎算了!去玩嘛───
像這一類的爭執,每天至少會出現兩次以上。有時理性贏了,那很好,繼續用功吧。有時玩性獲勝了,那也不錯,暫時休息一下;只不過沒考上後會恨死自己。就像我一樣。所以也許還是理性獲勝的好吧。
唉!雖然自己的確是很想出去玩,但還是得放棄。要讓自己孤獨呀,要讓自己先遠離朋友呀。雖不想但卻必須為之呀。
所以說,這的確是種極為弔詭的孤獨,簡直就像是把自己從人滿為患的地球給傳送到空無一人的冥王星一樣,矛盾至極。
然而雖然這種自發性的孤獨實在很令人痛苦,可我還是得說,它實在有種神奇而吸引人去探索的魅力。
事實上,這是一種接近自虐般的行為,是自己的理性對童心及一切慾望行使獨裁政治的行為。在那個時候,你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未來。但那未來真的值得期待嗎?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講;因這負擔著實太大了。大到了和人性有關,大到了和全然未知的未來有關。我唯一能肯定的一點是,這行為必然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君不聞古人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嗎?這話的重點是在忍字呀。忍住所有有關危害自己預想的未來的事不去做它。而且偉人們也常說人要創造自己的未來等之類的話。仔細想來,一切不是很詭異嗎?雖說是創造自己的未來,但創造未來這本身不就是因循成功人士的模式而來的嗎?
也許是我太過主觀了吧,但你不覺得這一切簡直就像是個大陰謀嗎?
不對,我似乎又岔題了。而且是被小說「傅科擺」那因為陰謀論,而被逼得只得待在山上小屋裡等死的主角附身。算了。還是別亂想了。趕緊讓我們把主題移回到重考生身上吧!
在日本,重考生有個很炫的外號叫做浪人。這外號雖然聽起來夠臭屁,但深究起來卻又令人感到有點不堪。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叫呢?據說好像是因為重考生和浪人一樣,都是屬於那種沒有正事,對社會毫無貢獻的階層份子。
其實我覺得這樣說,對兩者都不公平。因為他們兩者畢竟也都是背負著極大的孤單在生活的。如之前所說,重考生有詭異的自發型孤獨要對付。而浪人呢?浪人是失去主公的武將所變成的。而因為他們所信奉的武士道告訴他們:一夫不仕二主。所以在主公殞命之後,他們等於失去了生命的目標,而只能在人間做個雖生猶死的孤魂野鬼。這也是種巨大的孤獨啊,最慘的是,它還必須持續到你死去為止。簡直比超級人倫大悲劇還慘。
但他們真的對社會沒有貢獻嗎?就說浪人吧,也許他在古代的日本社會是真的一點作用也沒有。但他們的貢獻在未來(也就是現今)呀。在藝術裡呀。日本浪人不是一直頻繁地出現在他們的小說、漫畫、電影裡嗎?至於重考生,我想就和浪人一樣吧。誰知道在聯考廢除的未來,後人又是怎麼看待重考生的。
不過,我又想。重考生們一定也都希望自己真是浪人吧。這樣就能帶把武士刀去把想殺的人都殺掉。例如監考官或閱卷人員之類的傢伙。
我看著那苦讀中的人,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喊著:加油吧!浪人!這自發性的孤獨很快就會過去了。
雖然你目前是絕對不會如此想的。我嘆口氣,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接著到了三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