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1,2007
蒼蠅
(嗡————————————)
『你看起來很累。』醫生說。
廢話。瞧瞧你那副輕鬆樣。
男人有點生氣,但疲倦感卻顯然勝過了怒火,『可以放點音樂嗎?』
『當然可以。』醫生很快地回答。
男人輕輕點頭表示感謝,知道也許能利用音樂來掩蓋那聲音,使他心情好了許多。
醫生用遙控器打開音響,不一會後,喇叭裡傳出了輕柔的爵士樂音。
『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醫生問,同時卻在心裡打量著晚上該吃些什麼好。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看來像是在考慮該如何開口,其實卻是因發現音樂並無法鎮住那聲音而大感沮喪。
醫生並未催促男人,事實上,就算男人一個小時都沒開口也不打緊。反正治療的鐘點費也還是照算不是嗎?更何況,現在音響裡撥放的,可是他最喜歡的曲子呢。
沉默一會後,男人才開口說話,『我已經四天沒睡了,就連是吃鎮定劑或安眠藥也沒用。』
連藥物也沒用?看來這傢伙還真有點問題。醫生想。
『那感覺一定很差。』醫生一副感同身受的說,彷彿他剛好也三、四天沒睡一樣。
『如果只是睡不著的話,也許還比我現在的情況好些。』男人緩慢地說,如果能的話,他實在不願意花費所剩不多的精力來開口說話。
『現在的情況?』
『嗯,』男人點點頭,『就是……那個聲音。』
有一陣子,醫生還以為男人會直接在他面前睡著;但男人沒有,因為除了爵士樂外,還有那最最糟糕
(嗡嗡————————————)
該死的聲音在吵著他,使他無法入睡。
『哪個聲音?』
『蒼蠅在耳朵旁邊,飛來飛去的聲音。』
『你是說,因為蒼蠅在你耳朵旁邊飛來飛去的聲音,使得你睡不著?』
『嗯。』
醫生有點想笑。當他每次聽到病人那些奇奇怪怪的幻想時,總是會有這種想笑的感覺。但當然啦,他也因此練成了一副忍笑的功夫。畢竟,要是笑出來了那還得了。
『那一定很難受。』醫生說。雖然覺得好笑,但還是得先安撫一番,『那聲音現在還在嗎?』
廢話,否則我現在幹嘛不在家睡覺?男人無力的想,然後點點頭。
『這情況以前曾出現過嗎?』
男人搖頭。
『那就是說,一切都是從四天前開始的囉?』
男人疑惑地看著醫生。
『因為你說你已經四天沒睡了,所以我猜應該是這樣沒錯吧。』醫生說。
男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也許這個心理醫師真的幫得了我。他想。
『那麼這種情況是突然出現,還是………?』醫生說。等著讓男人接下去。
男人眨著眼,每當眼皮一闔上,就有股像是被灼傷的感覺。不過在此時此刻,卻也正好可以拿來當提神之用。他把面前的水一口喝完,已經做好準備要講上至少五分鐘的話。
雖然會更累。他無奈地想。
『如果我記得沒錯,應該是晚上十一點多吧。那天的工作比平常要來得忙,然後在下班以後又被同事拖去喝酒,所以到了回家的時候,我簡直累垮了。於是我甚至連澡都沒洗,一心只想趕快躺在床上睡他個夠。』
疲勞過度?酒精中毒?醫生飛快地在空白的紙上記下。這種上班族我可見多了。他想。同時不禁慶幸著自己有份輕鬆而收入頗豐的職業。
『我是那種睡眠很淺的人,隨便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會把我吵醒。然後那天,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男人用手抱著頭,看來似乎就快哭出來了,『那隻……他媽該死的蒼蠅就來了。』
『沒關係。慢慢說。不打緊的,沒必要因為講這些而讓心情變得更差。』
男人深吸了幾口氣。眼睛實在疼得要命。
醫生剛才說了什麼?他想。算了,無關緊要。他得把話說完。
『你知道嗎?你累的要命,好不容易可以睡了,而且快睡著了,然後卻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隻蒼蠅,一直在你耳朵旁邊,嗡嗡嗡的吵著你。天呀,那簡直是一種酷刑。』
這點倒是比較能夠體會。醫生想。然後不知怎地,他卻又想起了「小蜜蜂,嗡嗡嗡,飛到西,飛到東」的兒歌歌詞來。
『我受不了那嗡嗡聲,簡直就快氣炸了。所以,我把被子往上拉,蓋住頭,想說這樣就能把那隻蒼蠅給隔絕在外,然後聲音就會小一點,而我就能好好地睡覺。』男人看著醫生,又問,『這很正常對不對?』
『正常。當然正常。』醫生說,『我也這樣做過。事實上,我猜大部分的人都這樣做過。』
『對,大部分的人都會這樣做,』男人喃喃說著,『但這樣做是不對的,我那天根本就不應該這樣做的。』
醫生皺起眉頭,不明白男人的意思為何。
『我想我八成是把那隻蒼蠅也蓋到了被子裡。那隻蒼蠅飛不出去,於是不停地在我耳邊亂繞,結果嗡嗡聲變得更大更吵,我更睡不著。』
醫生這回差點就忍不住笑了。真是個衰人。他想。
『現在回想起來,我簡直就是笨到了極點。』男人接著說,『其實我那時候大可以把被子掀開讓那隻蒼蠅飛出去就行了,但是我竟然沒有那樣做。』
『這很正常。』醫生說。『人在過度疲累的時候,通常無法做出像平時一樣理智的判斷。』
『你知道人在張開嘴巴的時候,耳朵的洞會變大嗎?』
醫生呆了一會,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為什麼會把話題給帶來「耳朵洞」這主題上。『耳朵的洞?』
『就是……』男人像是在思索在該如何解釋,然後把手指放進自己耳裡,『你試著這樣做看看,然後把嘴巴張開。』
醫生遲疑了一會,雖然覺得這樣很蠢,但還是照做了。
『怎樣?』男人問,『有變大嗎?』
醫生把手指從耳裡抽出,『有是有,只是其實那並不是你所謂的耳朵洞變大。那只是面頰的骨頭由於臉部關節的————』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喃喃說著,臉上表情帶了些失望,『我只是想嘗試找出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原因而已。我不想……就這樣承認自己瘋了。』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何況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呢。』醫生說,反正不管怎樣,安撫病人永遠是首當其衝得做的。
男人拿起面前的杯子,這才想起水早在剛才就喝完了。
『我沒有把被子拉開讓蒼蠅飛出去,』男人把杯子放下,『後來,我就像剛剛所說的,把手指塞住耳朵,盡力讓那聲音變小。』
我知道這傢伙要說什麼了。醫生想。天呀,把這告訴老婆,我保證她一定會笑死。
『結果我可能把蒼蠅也塞進了耳裡,然後那嗡嗡聲又變得更大,於是我叫了出來,然後就像剛才講的,耳朵的洞變大————』
『蒼蠅就跑到了你腦子裡。』醫生接著說完。
『對。』男人點點頭,『然後那個嗡嗡聲就再也跑不出去,我也一直沒辦法好好睡上一覺。』
男人的腦子裡。
(黑。)
(窄。)
(出去。)
(哪裡?)
(找。)
嗡————————
『那個聲音又變大了。』男人深皺起了眉。
『先放輕鬆點,好好的聽我說。』醫生說。『這並不是說你瘋了。事實上,會有這樣的幻聽及幻覺,我想有可能是因為你過度疲勞的關係;就像你自己講的,你那天實在很累,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覺。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不想要有任何吵雜的聲音來妨礙你的睡眠,都是非常正常的想法。但也許就是因為你那天太累了,所以在精神狀況下就難免會偏向較為衰弱的情況————』
(哪裡?)
冷靜下來,我要好好地聽醫生說。他正在告訴我事情為什麼發生,而這對我而言是相當
(嗡————————)
重要的,我應該要仔細的聽,不能遺漏掉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只有這樣對我才真的有
(嗡————————)
幫助。我要忘記那個聲音,事實上,除了醫生說話之外,我根本就沒聽到任何聲音,什麼嗡嗡聲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根本什麼
(嗡————————)
也.沒.聽.到。
男人努力地想使自己專心,但實在是難以做到。
(光。)
(微弱。)
(出口。)
(兩個。)
牠朝那兩個洞口飛去。
『而當人在精神衰弱之際,是很容易受外來的影響給催眠的。也就是說,那時你很累,再加上有隻蒼蠅不斷地在你旁邊飛來飛去,造成你的意識被近乎催眠的影響————』
男人覺得鼻子突然發起癢來。這可好,除了嗡嗡聲外又多了一項折磨。他痛苦而無奈的想。
(窄。)
(出口。)
(窄。)
(用力。)
(出去。)
『而造成了你有誤以為蒼蠅鑽到你腦子裡的錯覺—————』
男人想打噴嚏,鼻子著實驚人的癢。
『其實呢,』醫生繼續說著,『一切根本是子虛烏有的事————』
『哈啾!』
男人閉上了眼,重重地打了個噴嚏,然後一隻蒼蠅從他鼻孔裡噴了出來。
(濕。)
(身體。)
(濕。)
(離開。)
蒼蠅使勁飛了起來,很快地消失在兩人面前。
醫生被眼前所見的光景給嚇壞了,而只是坐在椅子上,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
在打完噴嚏後,男人驚訝地發現那嗡嗡聲已不復存在,由於打噴嚏時閉上眼的關係,他並沒有看到那隻蒼蠅。
『那聲音不見了。』男人說著的同時,雙眼正迅速的闔上。他本來想問醫生嗡嗡聲之所以消失是不是和那個噴嚏有關,然而就在話還沒講完的同時,就卻已跌進了黑甜的夢鄉。
醫生看著男人在他面前睡著,心裡卻只想著眼前所見究竟是不是幻覺;如果真是如此的話,也許就連他自己也得找個優秀的同僚來好好替他診斷一番才行。
希望不會被笑才好。醫生無奈地想。
ps.這篇小說對我自己而言,是一篇關於階級與不公平的故事,不過這一點,我自己知道就夠了,看的人無需理會;小說嘛,就是這樣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