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2008年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也同時掄下該屆『最佳女主角』大獎的《為愛朗讀》(The Reader),除了在台灣媒體嗜血聳動-關於劇中畸戀、裸露性愛…等報導外,它的背後更是有著對納粹德國與其戰後-於生命、自由、道德與法律層面的深刻反思。
寫過三本推理小說,德國柏林大學法學院教授,同時也是法官、小說家的徐林克(Bernhard Schlink),選擇在1995年發表《Der Vorleser》(中文譯名:《我願意為妳朗讀》,皇冠出版;2002年)一書。這是他寫作生涯的全新嚐試,而乍看單薄通俗的劇情架構,卻暗藏著人性矛盾、衝突的波濤洶湧;因此,出版後旋即受到歐美書市的矚目,也引發諸多讀者的迴響,亦奠定了翻拍電影的票房基礎。
電影裡,女主角-漢娜曾在二戰期間,擔任納粹奧茲維區集中營的守衛,每天負責篩選數十名的猶太女性進入毒氣室;此外,她也在一場空襲造成的教堂大火中,眼睜睜地看著三百多位囚徒被活活燒死,卻遲未解開門鎖-拯救她們。而這些行徑都使得漢娜成為日後『紐倫堡大審』的戰犯之一。又巧合的(亦作者刻意安排),漢娜與到場聆聽審判的法學院學生-麥可,竟有過一段不見容於世俗社會,如母子亂倫般的戀情。他們總在男聲的朗讀後,洗澡、做愛……但當時麥可只是個未滿十六歲的懵懂少年。
當然,本片的核心莫過於『朗讀』背後,那個讓漢娜羞愧承認的事實。她不識字,遂得用肉體誘惑少年,來滿足自己對文字閱讀的渴望。或許-還因為強烈的自尊感,讓她在法庭上面臨栽贓指控時,仍選擇將這秘密保藏,而終受重罪判決。又雖說,麥可已從與漢娜交往的回憶裡,推知被埋沒的實情;但-他卻陷入兩難窘境:是該揭露真相助其減輕罪責?(亦可能讓過去畸戀浮出檯面。)抑或-隱忍吞聲維護被告的顏面?(也顧及自己的形象。)
同時,難解的問題還包括:承審法官『義憤填膺』的道德責難,與漢娜基於『法確信』而『理直氣壯』的抗辯交鋒。尤其當她一句:『那麼,要是你會怎麼做?』問得在場人士鴉雀無聲,也著實震撼著幕前觀眾。而回顧『紐倫堡大審』期間,這般畫面又何足為奇?原本應該『依法審判』的法院逕行否定過去適用的法律,換用道德(或謂『自然法』)評價時,那麼誰又在乎『戰犯』們,本於天性,如Maslow所稱:欲為『生存』(努力活下去!)的最基本需求?【※別忘了!他們多半兼具鎮壓者與被鎮壓者(被迫執行命令)的雙重角色。】
其實-綜觀全劇,我們不難發現:漢娜的一生幾乎都在為『生存』而戰。也許背負著『文盲』的自卑,使她更竭盡地『盡忠職守』,並屢獲上司青睞。但可悲的,每當她被拔擢升職時,卻因骨子裡對文書的恐懼,與害怕他人恥笑的自尊作祟,難以為繼。於是,這束縛主宰了她慘澹的生命;直到獄中晚期,她才藉由麥可的朗讀錄音,學習識字閱讀,也開始嘗試用自主的觀點,去理解/反省其曾於納粹集中營的種種作為。
電影略而未及,卻是小說導向悲劇的關鍵所在。書中,徐林克巧妙地透過『閱讀』的啟蒙,來區辨盲從依附,與具自由思想的道德落差。想當初,漢娜在法庭內的陳述,乃至她入監服刑,皆絲毫不見其『認罪』悔意。但-就在識字之後,她閱讀了納粹受難者的文學記述,始才漸漸清楚自己所犯的罪行。又最終對她作出譴責的,並非法律規範,而是道德良知。
不可否認,納粹的統治無疑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大災難,它除了殘害生命、剝奪自由外,亦讓道德與法律價值,徹底崩潰。面對這場浩劫,徐林克卻不認為:自己是在寫一部『救贖』及『寬容』的小說,而是反映這一代德國人係如何看待上一代德國人的作為。又《為愛朗讀》赤裸揭露著人類自私與無知的天性,及毫不掩飾嘲諷法律的荒誕冷漠。『道德是需要被教養的』,即使再多的刑罰,沒有悔悟也是惘然。據此,如漢娜一般的紐倫堡戰犯們,在生命、自由堪慮的年代裡,我們何以給予其廣泛『道德』的期待?或許,更應當反思,這審判代表的意義-是否將淪於迴避人類本性的一塊遮羞布,一場寄望免除你我原罪的獻祭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