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膚淺的道德觀,抑或對人性的庸俗認識,都讓我讀茱莉亞.法蘭克(Julia Franck)的《午間女人》(Die Mittagsfrau)時,有『如鯁在喉』的深深痛楚。這絕非是個輕鬆愉悅的故事。相反的,它正透過創作者的文筆想像,拼湊起-那個壟罩戰爭陰霾裡,市井小民(尤其是婦女)迫於生存『身不由己』的無奈取捨,與『有苦難言』的屈辱境遇。
不堪的過往,共通的記憶。無可否認,歷經數十年的歲月沉積,『兩次大戰』的挫敗寥落,已然隨著戰後世代的茁壯,成為滋育德國文壇的豐沛養分。更特別的,在這新一波書寫浪潮中,『德意志』的帝國身影不再巨大,卻顯單薄;倒是曾受壓抑的小人物們,鮮活地躍於紙上,爭相傾訴著自己被時代支配的乖舛命運。
取自作者父親的兒時經歷,《午間女人》彷彿是一部續造的『家族史』,在散落的殘篇中,找尋當年-那個母親(即作者的祖母)將稚子遺棄車站的可能解釋。並由此揭幕,形塑出故事主角(海蓮娜)的性格特質、成長背景,與其日後遭遇的困境與挑戰。然而,橫跨半個世紀的小說內容,卻因戰事的屢屢爆發,充斥著不安的氛圍。又海蓮娜原先衣食無憂的家庭,也因雙親的殘疾或瘋狂,變得分崩離析。於是,她與姐姐同往柏林,寄人籬下,還談了場甜蜜的戀愛…
但-好景不常,驟然的意外,讓海蓮娜從雲端跌入谷底,也奪走對未來的幢景。直至二戰期間,她與納粹工程師再墬愛河,惟受到當時『血統保護法』(Blutschutzgesetz)的限制,其男友遂冒著極大風險、費盡苦心,才替她弄得新身份並完成婚事。卻哪知-不久之後,他們的關係始生裂痕,日漸擴大;終使丈夫拋家棄子,留下一對妻兒相依為命…
如果說,『不幸』是會遺傳的。那麼-在海蓮娜的一生中,又有多少自主的決定呢?同樣的,被棄養的男孩將步上母親的後塵嗎?故事隨著書頁翻動,就像一只扁舟癲頗在波濤洶湧的大海,我看著它載浮載沉,心慌卻束手無策。待到尾聲,滔天巨浪倏地掀翻了眾夥的殷望,而這時代的悲劇,終究未留下句點。
細膩的筆觸,精湛的刻畫。作者將對祖母的疑問,投射在海蓮娜的身上尋求解答。又最令我感動的是,法蘭克揚棄了傳統道德的價值批判,用『同理心』為這段糾結的人倫憾事,找到『包容/寬慰』的宣洩出口。然此一歷程的背後亦承載著-近五十年來,德國民眾在檢討二戰(納粹)歷史的惶恐與失措。是故,本書能獲青睞,一舉摘下2007德國書獎(Deutscher Buchpreis)的桂冠,除實至名歸外,也顯見其意義非凡。
根據東德民族-索布人(Sorben)傳說,『Die Mittagsfrau』(原文書名)即是在正午出現,專門擄誘農夫的白肌魔女。而當遭遇時,就得滔滔不絕地向她解釋-編織亞麻的方法,好換取脫身機會。倘若選擇沉默,便會感到四肢麻痺,漸失意識,最後慘遭斷頭之禍。以此為名,我想:《午間女人》的完稿,似可解讀為作者欲拋卻長年困惑(恐致心疾),所採取的『敘事治療』u,藉著外化-解構-重寫的觀點,講述自己家族的故事,並從中發掘新的詮釋、意義和方向。
u 關於『敘事治療』可延伸閱讀Michael White & David Epston《Narrative means to therapeutic ends》(中譯名《故事.知識.權力:敘事治療的力量》;心靈工坊2001)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