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2,2007

那說謊裙子的底下… -我讀《頭朝下》

頭朝下 

世界,並不同你我想像中的寬廣;它還有陰鬱的角落,如化外之地般,被多數所鄙視省略。

 

初讀諾愛拉.夏特雷(Noëlle Châtelet)的新作《頭朝下》(La tête en bas),彷彿誤入廢棄邊境,環顧盡是雜草叢生的原始野性,單純的慾望-正不造作地吶喊。在這本小書裡,輕巧的文字悠遊走過四十年的坎坷生命,呢喃的語句講述著一段掙脫束縛、實踐自我的沉重歷程。諾愛拉提筆徘徊在標示煙斗、高跟鞋的兩扇門間踱步思考,『非男即女』的性/別架構是否仍足以解釋:當代個人於天賦性徵與意識自覺下-為認同抉擇時,可能遭遇的尷尬矛盾、對立衝突。

 

書中,保羅和德妮絲-兩個相異的靈魂卻佔據著同個軀體。在十二歲以前,他被視為『她』;但青春期後,第二性徵漸漸發育,她開始明瞭自己的獨特,也知道在那說謊裙子的底下,有個男孩正在長大。(P.36面對上帝的玩笑,保羅攜帶著光榮的長槍從幽暗的狹縫中掙脫,他向德妮絲宣戰,要捍衛這殘缺身體的專屬權。


柏拉圖《饗宴篇》第十三,有個關於雙性人的神話:在遙遠古代,生有一種體態呈圓形的人,他們身上同時結合著男女兩性的特徵。據說,這一族類-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與壯碩的身軀,十分驕傲自負,甚至還想要與諸神爭鬥。又當宙斯聞訊後,感到非常憤怒,但他不想因此滅絕人類,失去所貢獻的祭品;於是,經過一番思量,遂決意用斧將人剖成兩半,大大地削弱其力量,也使人類的原形被劃分為男、女兩性,而每個半身憧憬著另一半,渴望地想與之結合,欲回復到最初存在時的完美。

 

其實,在眾多古文明中,雙重性別-向來寓意著人格上的再超越,是種極致完善的個體展現;因此,被崇拜的神祇也多半兼具有雙性的本質。榮格(Carl G. Jung)將此現象解讀為:雙性人代表著一種最強烈而對立的相反物的統合。這種統合指向一種最初狀態的心靈,或一種差異與對立都不再能區分或進入然全融合的朦朧狀態。

 

每當天主降下惡靈於撒烏爾身上時,大衛就會拿起豎琴彈奏,聽到琴聲,撒烏爾覺得通體舒爽,惡靈也就離開了。(出自《撒慕爾紀上》)同樣地,當保羅/德妮絲的指尖滑躍在黑白鍵上時,他與她-都拋去憎恨,像是擁抱親暱的彼此,用音符合奏出世間最曼妙的旋律。作者透過這般巧喻的安排,似乎間接地暗示-兩種性徵共存的『可能性』。

 

小說裡,保羅的胸脯並非天生,而是應母親期待再藉助醫學治療後-才漸長成。渾圓的乳房象徵著社會樣板,這對來自外界干預下的突物,將他禁錮在滿是羞恥的牢籠。或許,陰陽同體僅止於理想,一但走入現實,便立刻招致污名,盡失原有聖潔的光環。正如傅柯(Michel Foucault)所言:雙性人長久以來被視為罪人,是邪惡的後代,就因他們身體的天然構成,及他們的存在本身打亂了區分性別和規定兩性結合的法律。

 

在多數暴力形成的二元性/別規範下,『雙性人』的出現衝擊著既有制度,連帶地於醫療機構中,也充斥對『異常者』的整治心態。普遍說來,當醫師發現幼兒或青少年擁有兩種性徵時,多半會建議(強制?或『道德』勸說)以手術改造為單一性別(通常是女性)。其考量目的並非基於身體健康,而是希望藉此-讓當事人適應『社會生活』,也可繼續保留男女分野的文化模式。

 

女性主義先鋒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寫道:每個人都有兩種力量在主導,一種是男性的,一種是女性的;在男性的腦中,其主導性壓抑女性;而在女性的腦中,壓抑男性。存在的恰當與舒適狀態,取決於兩股力量的共融依存與在精神上的合作。

 

人類與其他動植物皆同,沒有完全的陽性,更無完全的陰性;在每個生命個體裡,都各自存有異性的原始器官及內分泌。根據日本研究指出:平均逾兩千名新生兒中,就有一潛在的『雙性人』;有些明顯者,在本身未知的情況下(幼童時),被動了手術,而『幸運』的-則多數選擇在青春期為性徵改造;但也有些,是自始至終都未察覺,屬於較隱性的一群。因此,在當今-性/別角色的定位上,我們應跳脫傳統的二元劃分,改以『多元』視野來接納不同的選擇。

 

書末,作者藉芙蘿(書中人物)的觀察,替故事總結:保羅脫離的不是她,而是需要去證明自己性別的渴望。成為男人不是他的最愛,他要的是顯而易見的平靜…(P.126雖然,在『成為男人』的路途上,他仍是臣服於『社會壓制』,但那堅持面對自我聲音的勇氣,著實讓人看得喝采卻也心疼。性/別不就是本於慾望,來自人類內在的吶喊;其有選擇的自由,而非受限於生理外觀。

 

頭朝下,我們回到新生兒的姿態,重新認識這最初也最陌生的世界。諾愛拉用這本小書叩向腐舊自恃的閉鎖大門,敢說他人之不敢言,認為活得自在就是最接近幸福。透過筆耕,她關懷著人性的切身問題,沒有文以載道,只是淡淡述說,讀來卻如萬斤般重-像看見偽裝善心的惡靈,在阻擾著純真天使的跳躍。

 

性/別平等的年代,《頭朝下》無疑是揭開社會邊緣的遮羞布,讓我們直視『兩性架構』所生的荒唐悲劇。此外,『雙性人』的認同焦慮,也並非只肇因於上帝的玩笑;在人群的相處間,無時不在的規範制度,常是充滿歧見地貶抑其作為『正常人』的渴望。或有一天,當大眾都能敞開胸襟,去瞭解異己者的痛楚後,就可以冷靜且自然的態度應對,同馬克思(書中人物)所說的:男人,女人,同時是兩者,管它的,你是個人!(P.74


Posted by vasili_0310 at 樂多Roodo! │21:56 │回應(0)引用(0)閱讀|嗑書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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