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nny's Note

烏鴉是我這輩子認識最久的朋友。

每當我想要知道真實人生的時候，我就會找烏鴉吃飯。常常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夠腳踏實地，身旁的朋友都很有理想（？）性，相較之下烏鴉金牛座脾氣，一步一步，再加上他是小學同學，我做過什麼有的沒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也都全接受，並且不當一回事，所以我很喜歡烏鴉。

最近想買鞋，可是因為缺乏逛街購物的能力，想起前幾年找烏鴉陪我去士林夜市買鞋的經驗十分美好，於是就找了他。我們先吃飯，吃涮涮鍋，東聊西聊。和小學同學見面，複習一下彼此的近況，通常是這樣的：

女朋友還是同一個嗎／那你和我吃晚餐等一下你要怎麼和她說／住的地方改了嗎／工作想換嗎／買車了，耶！坐新車耶，車上還有新新的味道歐／車貸一個月這麼多歐真要命／真的還好嗎？原來兩年半就繳光光了／多久回一次台中呢／什麼？你們公司還有供應午餐歐／天哪我想起來你祖父其實是XXX，我們公司出了楊渡的書，裡面有提到他耶，好感人，下次我一定帶給你看／那你媽現在還好嗎／為什麼拔罐比刮痧好／你弟哩，也是工程師歐／會想要回台中住嗎？／買啦買啦，你很適合買哈士奇，我們倉庫也養了一支哈士奇叫Lucky很可愛歐／算了你真是超適合結婚的／不過這樣不好以後就不好找你買鞋了……（以下省略）

然後難免開始點名，那個黃蘇X呢？歐歐歐，找不到女人要嫁給他，可是一個月賺很多錢，奇怪他小學不是還蠻帥的嗎？歐歐歐，長大後大家口味不一樣歐。那柯XX呢？

「掛了。」烏鴉表情一變。
「什麼掛了？」我又丟了一把金針菇。
「阿就掛了呀，我和妳說過了。」烏鴉說。
「什麼什麼？什麼？為什麼我一片空白。你在說什麼啦。」我說。

那時烏鴉在當兵，柯正要準備結婚。結婚前去和一個朋友討債，不過幾萬塊錢，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被發現的時候，發現死於毒品過量。那個朋友也不見了。
就這樣。

「你沒和我說過。」我說。

烏鴉也是聽黃蘇X說的，他也沒問細節，所以很多他也不知道。烏鴉說，死都死了，能怎麼樣。

死都死了，能怎麼樣。

我和柯不熟，小學畢業後唯一一次見到他，是國中運動會時他陪烏鴉來找我。那時他的身體開始變化，肩膀變得好後好寬，很像一隻大猩猩。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面，他穿著飄飄的花襯衫，米色和咖啡色交錯。

最後一次是聽烏鴉講，他在鐵工廠工作，手指被夾到了，還住院開刀什麼的。

然後我對柯只剩下兩個印象。

國小的畢業紀念冊，他寫什麼我已經忘了，可是他知道我喜歡加菲貓（那時候最喜歡的），請他姊姊畫了一隻加菲貓給我。畫得很像很像。（所以他有姊姊。）

畢業典禮那天，他一直捧著一束花，是海芋（那是我第一次認識這種花），包紮得很美很美。大家都在猜他要把這束花送給誰。

結果他誰也沒送，帶著那束花回家。


下車前烏鴉說，搞不好柯今天晚上會來看妳歐。
我說，我們真的一點也不熟。


這或許就是真實的人生。
我想我憎恨真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