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4,2012 03:03

丁香微物,剛剛好:宇文正《丁香一樣的顏色》



(原文發表於國藝會藝評台,獲2011「台灣藝文評論徵選專案」首獎)


將丁香確立為一種象徵
英國作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曾說,每當我們多發現世界的一點美,我們就比較不那麼孤獨。他認為去擁抱生命的當下存在,比斤斤計較於生命的過程來得更重要;而發現微小之物如一顆水晶或一朵罌粟的美,則是使我們擺脫對過程的執念,而用心凝視當下的關鍵。(註一) 宇文正的最新散文集《丁香一樣的顏色》,正是對伯格之說的最佳實踐,只是吸引宇文正眼光的不是赤紅惹眼的罌粟花,而是平淡清雅的丁香。她信筆寫下生活中的諸多小事,彷彿以文字種了一地丁香,丁香蔓延,溢滿了每個時間的轉角。

這本以短文為主的散文集,共有三卷,卷一《都是真的》寫日常瑣事,諸如指尖的觸感、對鉛筆的迷戀、對城市轉角的期待、對牡蠣的想像等,都在平淡中帶有毫不做作也不老梗的幽默;卷二《昭君很忙》則以親子互動為主軸,紀錄下許多令人拍案叫絕的日常時刻,例如她與兒子在餐廳裡用餐,兒子指導她如何玩手機遊戲,鄰桌的母親則一邊吃飯一邊對孩子曉以大義,叮嚀上課要認真等等,兩相對照之下更顯宇文正母子的特別,而這樣的段落在卷二中俯拾即是,母子對話像是個聚寶盆,源源不絕地生出令人捧腹又引人深思的哲理;而卷三《親子之木》則以更為深入的篇幅來呈現親子情感,例如兒子將母親視為需要保護的小樹、或是兒子與母親一樣喜歡旁聽他人對話後再理性分析甚至以成語或相聲下註腳等,都充滿讓人咀嚼再三的餘韻。宇文正筆下的自己不是個典型的母親,全家人甚至只有早餐這一餐在家裡共享,但母子對歷史、相聲的共同興趣卻讓他們的親情另闢一塊甜蜜的腹地,那裡水草抽長、丁香滿溢,每條泥土的褶皺裡都有故事。

然而,到底何為「丁香的顏色」?宇文正坦言,丁香有白、紅、黃、紫多種顏色,而丁香的顏色倒底是哪一色,她也不清楚;但她其實透過這本集子裡的選文,將丁香確立為一種日常之美的象徵。而丁香的顏色到底為何,已不能用尋常的色彩學來解釋。


可能的顏色之一:時間的水漬
初讀這本散文集,感受到的是一趟靈光四處湧現、到處皆是驚喜的閱讀之旅,宇文正在序文裡的文字:「可我無論如何看那小花,都是溫潤清馨的,包括它的名,它的字音。」貼切地描述了這樣的閱讀體驗。這本文集讀來並非大珠小珠落玉盤那樣的清脆鏗鏘,卻是如雨如霧地刷洗了周遭的空氣,看似綿軟,但卻有著溫潤清馨而引人一路循著香氣探訪的魅力。彷彿雨霧中風景朦朧,但卻讓人更想走進遠方那籠晃動的光暈裡。

例如在卷一的篇章<指端>裡,她寫了年輕時因為彈吉他而在指端生出的繭,以及那樣的指尖是如何與心臟連結,拉扯出疼痛之感。這樣的線隨著她不彈吉他而消失,而手指也未曾因為她終日打字的生活而再增生任何觸感。這樣的身體變化雖然是隱而不見的,正如她在文中寫下的「像手術線一般化在縫合的傷口裡了」,但其實更像是看似透明卻依舊存在的水漬。時間的水漬,讓她經歷的不同的生活階段,也在她體內中累積出對觸感的記憶,這樣的記憶就是「遠方那籠晃動的光暈」,但宇文正面對生命中的這種神祕微物,可以說是毫無畏懼,既無誇大也無做作之態,輕描淡寫就捕捉到了時間留在身體上的水漬色澤,而這也正是她的散文的魅力所在。又像是她寫<牡蠣>,先是寫小時候對牡蠣的想像(是深海大烏賊之類的海怪),再寫上高中後才知道牡蠣就是平常吃的小蚵仔而深感「受騙」,最後再寫她與家人在法國吃到巨大生蠔,因此再度想起小時候對牡蠣的奇異想像,這一連串包含想像、認識與回憶的認知變化,亦是本散文集屢屢出現的「水漬顏色」,而身為作家,宇文正顯然對這種辭彙如何隨著心智的成長與擴張而出現階段性變化的過程,特別敏感。這樣的敏感,使得她在遭逢日常生活中的諸多元件時,都會與記憶或知識拉扯出一種平淡中的戲劇性。這樣的戲劇性使她的時間水漬讀來不但不無聊,反而像是一幅幅能讓觀者辨識出形象的神祕留痕。

可能的顏色之二:自身的透明
伯格鼓勵人們多去欣賞美的事物,以脫離孤獨的處境,而宇文正則在這本散文集中,不斷將自身的小缺點、小嗜好或小念頭攤在讀者面前,以透明化的自我,構成另一種美景。於是她不僅能在自身之外的世界裡發現丁香微物之美,也能在自身的舉止言談中見得山水湛藍的景觀。例如她在<美味營養套餐>一文中,逗趣地描寫自己倉皇逃出一家只賣果汁的小店,宣揚她「不可食無肉」的主張,或是在<優先等級>一文中,承認自己上一門「欲逃無門的管理課」上到昏昏欲睡;在<都是真的>一文中調侃自己「育有一子,生產力很低」;又或是在<親子之木>中,被兒子笑說去餐廳上個廁所都會迷路等趣事,都在在顯示了宇文正笑談一切瑣事(或糗事)的真性情,這樣的真性情也成就了一種丁香般的姿態——看似柔弱纖細,但其實又蘊涵著她無畏於誠實表態的剔透性格。這些私密的小缺點、小嗜好或小念頭,在宇文正裡撒了一地柔軟的丁香種子,開出一地挺拔的風景。

可能的顏色之三:世代的浪花
這本書最精彩之處,還不僅止於宇文正如何將時光的水漬化為具象風景、又如何誠實地將自己的所思所想所為拌入文內,徹底實踐文如其人的散文觀,而是她與兒子小哲像是朋友般認真討論貂蟬到底是不是虛構的、唐太宗殺親兄弟是不是預謀、互用「寒磣」這個詞開對方玩笑、甚至認真地討論要當食蟻獸還是當長頸鹿比較好,兩個世代之間沒有鴻溝,反而不斷激盪出晶瑩浪花,讀來清新又溫暖。

然而即使是丁香般溫柔淡雅的小事,也可能激起比尋常浪花更高的海浪。散文集的壓軸之卷《親子之木》,是「以稍長的篇幅寫親情」(註二),但這部份不僅篇幅加長,也加重了散文特有的感懷語氣,進而深刻地描繪了她與兒子分處不同世代、不同時間軸的位置。例如在與卷名同名的文章裡,她在開頭寫到攝影家前田真三鏡頭下的「親子之木」,是三棵手拉手站在原野上的樹,中間那棵小樹就像是被父母牽著的小孩,也因此被暱稱為「親子之木」。面對這樣的風景,小哲心中忽然升起「害怕有一天,不能再這樣快樂第一家人在一起吃飯、聊天」的憂傷,而小哲這樣的念頭則讓身為母親的宇文正「悵惘又欣悅」,因為他瞭解孩子此刻的感受是深邃的。之後小哲更語出驚人地說出:「媽媽,現在你是中間那一棵了!」這樣的深邃讓身處不同世代的母與子之間,激起許多精彩好看如電影片段的情節,像是宇文正書寫幼時從基隆搬到汐止,一塊「遠古潮汐所止的土地」,最後這段回憶竟與小哲幼時搭乘娃娃車的記憶結合了起來,而她也才驚覺孩子曾搭著娃娃車坐到好遠的地方,去過她也沒去過的社區,甚至比她還熟悉汐止、東湖一帶的社區名字。兩個母子在同一塊土地上的徘徊、遷徙,也就這樣透過她真誠的文字而勾勒出了時光軸交錯的動人影像。

從水漬的留痕到稍縱即逝的浪花,宇文正的散文優雅又逗趣地帶領讀者走過一個又一個時間的轉角,最後讀者終於懂得,累積於體內的時間水漬終將化作瞬間興滅的浪花。而寫下這些文字,正是保存住那些美好片段的最好方法。如宇文正所言,這本散文集繼承了南宋隱者趙長卿對「丁香」的描述:「切須更把,丁香珍重,待我重期。」,也因此是一批丁香般的、予人祝福的文字。將自己生活大小瑣事與讀者分享,將丁香的顏色滲染到讀者的心上,是作家的溫柔,也是她給予祝福的方式。然而祝福通常都與分離有關,因此本書的最後一篇<聲音也會老的>,便娓娓道來她在二十初頭時換了個較為清閒的工作以陪伴生病的母親,而那段時光又是如何奇異地嵌進她的回憶裡,像是一直懸在遠方的光暈。聲音是看不見的,但聲音也是會老的,這就是時間水漬的威力——《丁香一樣的顏色》充分捕捉到人生看似平凡無浪、前一天與後一天全無差別但累積起來卻轟隆隆變了樣的現實,然而這本書的珍貴之處也在於體認到這些變化後,仍能維持丁香的姿態——素以為絢,簡簡單單的,剛剛好。

注釋:
1. 原文是That we find a crystal or a poppy beautiful means that we are less alone, that we are more deeply inserted into existence than the course of a single life would lead us to believe. 出自約翰‧伯格(John Berger),《觀看的視界 》 (The Sense of Sight, 1980),繁體中文版於2010年由麥田出版社出版。
2. 宇文正在代序中如此簡介全書架構:卷一為日常所思所感,卷二所有發想皆來自親子互動,卷三以稍長的篇幅寫親情。相同的是,它們都從生活裡來。

  • valchiang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台灣文學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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