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cuumorange

做了一個夢。


他開著車，我坐在他的旁邊，載著奶奶，我們要一起出遠門旅行。
可以全身放鬆的家族旅行。

沿著海岸線，天氣晴朗，海風吹進車內，空氣裡流動著愉快和讓人安心的涼爽。

但我們的笑語突然隨著一個緊急煞車，一起墜落。
車子撞向海岸線的護欄，直墜往山崖之下，一股冷冽的深藍霎時湧入車內。
我們沉沒在海底。

我驚惶失措的打開車門，游了出來。
只覺得無法呼吸，嘴裡不斷冒出氣泡。
但奶奶卻沒有動靜...
就在我游出車門的下一秒，就像是反射動作一樣，
我來不及思考對策，便猛然游往後車廂，
拽開車門，拉著奶奶穿著的黑色T-shit，將她拉出了車門。
海水壓在身上如此沉重，但我奮力往上游。
心中有一個不安的念頭，沒有辦法呼吸的海裡，奶奶能夠支持那麼久嗎？
總之我只想趕快浮出海面。
我看見他也同樣快速的游了出來，只要向上浮出海面，我們就得救了...

一切都只是一瞬間，還來不及思考，我們突破了朦朧晦暗的海水，
光線刺的我一時睜不開眼。
浮出海面了。



陽光依舊平靜，彷彿沒有什麼曾來打擾。
我們載浮載沉的漂近岸邊，慶幸劫後的餘生。
就在腳底觸到沙灘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手上很輕。



低頭一看，我只抓著那件黑色T-shirt，奶奶呢？
我的心好像瞬間掉進一個黑洞，所有的黑暗湧進眼中，奶奶還在海底嗎？
提起手的下一瞬間，黑色T-shirt滾出一個物體，一個頭。
只有一個頭部，是奶奶。

可能是在深海裡的我情急之下用力過猛，拽起衣服的時候，
將奶奶脆弱的頸部撕裂了...

呆望著眼前的奶奶閉著雙眼的頭顱...。
巨大悲傷轟然降臨，理智和感覺從地球上瞬間蒸發，
濺起的塵土掩蓋天空，沒有一絲微弱的光線，沒有任何聲音能夠穿進我的腦中。
我想我還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是什麼事。

直到...我看見他。
他不發一語。眼睛張的很大，充滿悲傷。



那一刻，我彷彿回過神來，意識到我做了什麼。
我沒有眼淚，因為好難受好難受，
覺得為什麼自己每次都在那些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做了最愚蠢的事。
不是最愚蠢的「決定」，沒有什麼跟理智有關的決策過程，
因為我根本沒有去思考，我的腦袋根本沒有思考的迴路，
總是反射性的，做出那些最愚蠢，最傷害的事。
我總是想要把事情做好，總是想要幫忙，但最後的結果總是最愚蠢最傷害最悲慘的。





我們回到了上面的世界，又坐進了一輛車裡。
他依舊在駕駛座上，望著遠方，無言，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我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這個緊握著冰塊般刺痛雙手的沉默：
「你是不是覺得，是我害死了奶奶？」
他彷彿終於崩潰，聲音顫抖的說出：「...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像千百支針穿刺過我的心，我又再度的無法呼吸。
覺得腦袋一陣暈眩脹熱...
是的，造成一切無法挽回的是我，做出愚蠢舉動的是我，
害死奶奶的是我，都是我...是我的錯。

我不願意見到，也沒有想過這樣的結果，但事情卻總是發生，且是經由我的手。
沒有任何一個代罪的羔羊，沒有任何一個責怪的理由，
沒有什麼得不得已的可能解釋，
悲劇只有一個唯一的原因，只有一個再無法更加明確的兇手，
就是該死的我，這個該死的自己。

毀滅自己、毀滅他人的幸福的，總是這個該死的我自己。




在街上走著。那些熱鬧的景象，小販、行人、商店川流不息的流過身旁，
卻沒有任何色彩能夠停留我們眼中。

我想要去警察局自首，想要有一個人能夠懲罰我做的一切。
想做一件事，能夠彌補自己犯下的愚蠢。
即使一切都是無法挽回。
即使我明知如此，我依舊想要有一個人一件事能夠來折磨我的人生，
彷彿這樣我那已經被無法挽救的現實撕扯蹂躪，痛苦得扭曲變形了的良心，
就能夠獲得一點點的救贖。

但，獄中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呢？我忽然想起。
和其他的犯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吃著一模一樣的食物，
我沒有辦法有自己的思考，沒有辦法自由移動。
我並須聽命於某些人，不得反抗的做某些我不願意做的事...

一瞬間，從良心譴責的深淵之中，我又掉進另一個更深更黑觸不見底的恐懼之中。
失去自由。我是如此的害怕失去自由...
我感到如此無力，如此痛苦，彷彿有無數條的繩索同時將我綑綁，
從四面八方拉扯著我的身體，彷彿就快要裂開...

我依舊是如此自私嗎？
即使我希望能夠接受制裁，來彌補自己的過錯，我依舊無法犧牲「自由」嗎？
到頭來我最在乎的還是「自己」嗎？
我對自己徹底的失望...
我永遠不可能被任何人任何事拯救了，因為我徹底是個卑劣的人。



他走向路旁的長椅接起一通電話，我聽見他也許是勉強的微笑著說：
是阿，今天的晚餐要做通心麵，麵條裡裹著起司的那種。

那是他拿手的料理，是今晚準備要做給奶奶吃的。

但一切都不可能了...

從那之後他沒有再說其他責怪我的話。
然而我知道我永遠都不會被原諒了。被他、被我自己。
通心麵的晚餐，和奶奶，永遠被我沉沒在大海裡...




好想好好的哭一場....但沒有一滴眼淚，在這一刻面對著我無能為力的世界，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