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1,2006
LOVELESS:Eternize (草立)
他早該知道的,這世上、哪有什麼不朽呢。
回憶這種東西,等記著的人死光之後就通通沒了,灰飛煙滅、煙消雲散、轉眼即逝。
就合了一句,萬般過眼皆是空。
要對什麼人事物有冀望呢?
啊,他希望媽媽能夠一直保持溫柔的模樣。
會將他抱在懷中告訴他:只要是立夏、連關於立夏的一切媽媽都喜歡唷。然後爸爸不再為媽媽對他的暴躁怒意而憂愁,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地生活下去。
他也希望不曾聽過自己的真名:LOVELESS。
他的命運就不會被真名牽著走,更不會被一而再再而三靠近的敵人說:LOVELESS是不被愛的意思,真名即是命運,要認命吶可憐的孩子,你這個不被愛的孩子喲。
可這些都只是妄想。
他愣坐在地上,看著眼前一灘染紅了他眼的血紅。
怒張著爪牙的火焰一直向他靠攏,彷彿以他為中心點聚合,感受不到炙熱的溫度,甚至連叫喊的力氣都快沒了,那些人的生命都是因為他而被犧牲掉的,不該逃,他沒有藉口逃掉這場來審判他的大火。
『立夏……』聲音在蔓延熊熊大火的空間裡迴盪,似乎從前方傳來又似乎從他右邊傳來,究竟是從哪邊傳來的,他也不知道,在這無邊無際的地方他能見的就只有張狂招搖的火燄和自己盤坐的地上怵目驚心的血漬,方向感是什麼東西,早就被火焰與紅血給覆蓋住腦中的判斷。
「我…」我在這裡啊。一句話還沒說完,他便又將話吞進了嘴裡閉上,他不該呼救的。
乾脆連眼睛都閉上罷,看不見惱人的火焰、看不見令他怯弱的豔血、看不見不該存在的自己。他坐在原地,無助的蜷縮成一個小人球,殉道般的緊閉住雙眼,像是隨時準備好為信仰而奉獻己身的少女信徒,只要一聲令下他隨時都能夠獻出自己的身體與心靈。
身體與心靈……似乎也有人對他這麼說過:為他奉獻出身體、獻給他心靈,只要他願意、那個人說什麼也會不顧一切地將他要的東西雙手奉上。
可是他什麼也不要,知不知道,他不要那個人的身體也不要那個人的心靈,他只要有人永永遠遠的記得他如他記得母親的溫婉笑容、如他記得清明的真名是BELEOVED,要求的不多,只要有人能記住青柳立夏這個名字。
便什麼都足矣。
他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的存在也會如同被燒盡的灰燼,風一吹便被四散無蹤。
一陣天旋地轉中,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懵懵懂懂間似乎看見了一個人踏火而行,也不怕一頭秀麗的金色長髮被火給燒焦,在火中從容行走的他像是創世者般帶著肅穆的容顏朝他行來,然後下一秒他就被擁入那人的懷中,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什麼火焰什麼血漬什麼是被存在的,在他張眼闔眼間他只記得抓住了那人將他攔腰抱起的雙手,只記得…對方告訴他:『立夏,我在這裡,別怕,有我在便不會讓你受傷。』
接著他就什麼都忘了,真正的闔上眼,安心的迷失在無意識的深闇之中。
再度張開眼,哪裡有什麼熱烈燃燒著的火焰呢,也沒有了那灘紅得令人幾欲做嘔的血染地板,剛睜開的眼無法適應強光,只能迷濛的看著一個人的臉蛋在他面前被近距離的放大。
「唔……」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腰間有一道壓力桎梏住他的行動,基於半夢半醒間的他最後還是選擇放棄了掙扎,繼續閉上眼睛睡他的覺。
到了夜半總是會有點冷,寒意會從腳底慢慢的爬升至身上,立夏也不例外,尤其他又怕冷,他睡的這個房間似乎沒有半點取暖用的電器,他只能遵循最原始不過的本能,身邊有個散發著溫暖體熱的人,於是乎立夏努力的貼近他,希望不讓自己再那麼冷。
在睡夢中被人蹭來蹭去的總是不大舒服,一向淺眠的草灯也就這麼被立夏給蹭醒。
當他睜開眼看見立夏閉著眼緊皺眉頭拼命往他懷裡鑽時,被吵醒的不悅居然奇異的飛散,立夏明顯地就是在夢裡還覺得冷,所以身體感受到有熱源在旁便自然而然的靠近。像隻冬夜裏相靠著取暖的小貓,閉眼也不忘要替自己保持體溫,恆溫動物總是怕冷的。
在他被立夏第二次吵醒前,沒錯、第二次,淺眠的他一向不做夢的。
第一次被立夏吵醒,是因為小小的立夏背對著他睡覺時一直嚶嚀著,不曉得嘴裡囁嚅著在說什麼,一個勁兒地發抖著,抖到讓他不得不睜開眼看看立夏時才發現立夏的臉上佈滿了淚痕,那個被生養他的母親打時也不曾哭過一滴淚水的立夏竟落淚了,要讓人從噩夢中脫離的方法只有一種──將他自噩夢中叫醒。
但無論他怎麼搖立夏,立夏卻像石像般紋風不動,最後他放棄了,將立夏抱在自己懷中,用他的方式、是的以他的方式,吻著立夏的額際,緊抱著立夏的力道不會讓立夏感到不舒服、卻會牢牢的在他懷裡不得動彈。
「立夏,我在這裡。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沒人能在我眼前傷害你。」
這些話也不曉得重複了多少回,立夏的身軀才終於不再發抖,漸趨平靜下來。草灯的手其實早就麻了,但是他不想要立夏因為他的挪移動作而又在夢中遭到驚嚇,便一直保持那個擁抱立夏的姿勢,雖然立夏的體重比同年紀的孩子還來得輕盈,長時間抱著卻也不是個輕鬆的重量。草灯的手麻掉了也屬正常。
等到立夏終於又睡得安穩時,他才輕輕的將立夏安放在他身邊,面向他的,一邊撫著立夏有點冰冷的臉龐,細長的手指撫平了立夏緊皺的眉,在那個純稚的孩子臉上描繪著秀氣挺立的五官,慢慢的、似乎想藉著撫觸而記得孩子臉上的線條。
看著立夏的臉,草灯忽然興起一股想要替立夏描繪下睡顏的念頭,正想要起身才發現立夏緊緊抱著自己的腰,稍微一個大動作就有可能會吵醒立夏。還是算了吧,等下回夜訪立夏再記得順便帶上鉛筆和畫紙就好。草灯笑了下,把立夏用棉被包得紮實確定不會著涼後,他才又躺下原本被他躺得溫暖現在卻冰涼的床褥。
有點寒意襲上草灯,不過他並不在意。手攬住立夏的腰際,便又閉眼睡了。
第二次睜開眼,看見立夏在睡夢中,擰著眉無意識的往他懷裡鑽,像極了寵物在向主人撒嬌般的磨蹭。
草灯的視線一直在立夏的臉上膠著不去。眼前孩子的臉蛋白白淨淨的,若是少了臉上那塊礙眼的透氣藥用膠布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貼了塊膠布在上面活像被凌虐的苦兒,他的立夏不該如此被對待。一想到這裡,心頭的怒意就不由自主的升起,攬在立夏腰間的手也收緊,不由自主的怒意讓草灯忘記控制力道,疏忽的結果是讓立夏真的醒了。
「草灯…?」剛睡醒的立夏腦袋渾渾噩噩的,一時間還沒想起昨天是留在草灯家過夜,正疑惑著為何一醒來睜開眼就看見了草灯。
「早安,立夏。」草灯才剛道了聲早安,下一秒就親上了立夏的臉頰,原本還懵懵懂懂以為自己仍在夢境中的立夏被草灯這麼一親,馬上清醒過來。
「草、草灯你幹麼啦!一大早不要亂親人啦。」嘴上抱怨歸抱怨,草灯知道立夏也只是說說而已,語氣裡並沒有帶著生氣或責備的意思,於是樂得繼續雙手環在立夏的腰間,兩個人都醒著卻都躺在床上的姿勢雖然有點怪,但是剛睡醒的立夏卻沒像平常一樣急忙掙扎要離開草灯的懷抱。
立夏扭扭身子,向草灯表示自己的姿勢有點不舒服,睡了一晚都在做惡夢,別說精神有放鬆到,一覺醒來哪有人像他這樣睡得全身痠痛。
「立夏怎麼了?」草灯的聲音溫柔歸溫柔,只不過……
「我剛剛說過了,草灯,一大早的,不、準、你、亂、來。」立夏瞪著環在自己腰間那兩隻開始不安分想要探進他衣服裡的手。
草灯沒所謂的笑了笑,放開立夏後撐起上半身靠著牆,再將立夏抱到自己懷裡。
「草灯?」立夏有點狐疑的看著那個依然是笑得雲淡風輕的青年,完全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床上躺得好好的,現在卻得被他抱在懷中。
草灯用手梳順了立夏因為睡覺而凌亂的一頭黑髮,當摸到那對象徵純潔的貓耳朵時還故意摸了兩下,讓立夏又威脅似的叫了次他的名字他才又安分住動作。
「立夏昨天是做惡夢了嗎?」草灯不經意的帶起這個話題時,立夏正在他懷中舒舒服服的瞇起眼,享受著草灯的指壓按摩。昨晚睡得酸痛的身體也因為草灯的按摩而舒服了不少。
惡夢?對了,自己昨天是睡得挺不安穩的沒錯,是惡夢的關係嗎?可他後來不是一樣睡著了,印象中他似乎還夢見了…草灯?
「不知道,忘記了。」立夏皺眉。其實就算他記得了也不會想跟草灯說的,憑什麼要自己把難受的事告訴別人,再害別人與自己一同難過呢,小小的立夏不懂悲傷也能一起分擔的道理,只知道自己忍受過的痛就不能讓別人也一起嚐,多體貼人的孩子啊。
「是這樣啊。」也不曾再多問一句了,既然是立夏不想說的事就不要一直追著問,這是草灯的貼心。
立夏因而閉上眼細細凝想,有什麼畫面在他腦海中跳躍,畫面是一閃而逝的,他想看得更仔細的時候畫面又很快的不見了。
他看不清楚細部大概卻是有點眉目,坐在炎炎火海中的他,坐在豔豔血地上的他,雙手抱胸沒有東西可依靠的他。就是他一個,沒有別人,身陷在一片火與紅之中。
或許是惡夢的恐懼還深植他心,只是他並不曉得,立夏只是覺得突然更冷了,那是種靠草灯的體溫也無法溫暖的冷度,是從心底真正的寒冷,心寒這個詞彙就是這麼來的吧。立夏想,不禁下意識的抓住了草灯的衣服。
「立夏?」
草灯的聲音也無法抑制住那種打從心底而升的冰冷,立夏睜著慌亂的大眼,在抬頭與草灯四目交纏的那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夢境的全貌。
所有的人都因為他而被殺了,地上坐的便是由他們身上留下的沸騰鮮血,身旁的火焰是無法忍受孤獨的自己所一手點燃的大火,在中央的他是無法脫逃的,這是他該付出的代價。
然而最後他還是被人救了出來,被一雙有些冰涼卻成功帶他踏出火焰中心點的雙手抱在懷中。那是他夢境結束前最後的印象。
還有那一句句迴盪著的:『立夏,我在這裡,別怕,有我在便不會讓你受傷。』
是清明的聲音嗎?不對,清明的聲音不是這樣,還要更低沉些,那是誰呢,爸爸的聲音也不是這樣。
「立夏,你沒事吧?」草灯的聲音顯得有點擔心。
啊,原來是這樣啊。立夏了然的笑了。原來誰都不是,是草灯的聲音吶。
「草灯,我昨天夢到你了。在火場中,你帶我離開的。可是為什麼你要帶我離開,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懂,不是叫你要以自己的安全為優先了嗎。」立夏喃喃的說,也不管草灯有沒有聽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草灯沉默著,這時候的他不要多說話,讓立夏說完他想說的話才是要緊的。
「到頭來也沒有東西是屬於我的啊,爸爸、媽媽、清明,甚至連青柳立夏這個名字是不是我的我都很懷疑呢。LOVELESS也是我的嗎?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麼草灯還要對我說喜歡我,命運不是註定了我是個不被愛的孩子。」發現自己的衣服濕了,水源是來自立夏的眼。
草灯輕輕的、用著不想驚醒孩子般的口氣說:「立夏會哭,是因為一個人,一個人太害怕、害怕得不知道怎麼去面對;但是兩個人,就可以一起笑了吧,就算是哭著的臉也會因為另一個人的陪伴而露出安心的笑容。立夏一個人哭的時候,我會陪在立夏身邊的,等立夏的眼淚乾了,我會陪著立夏笑。」他的心很疼,在看見懷中的立夏哭時彷彿被扼住了喉嚨般,難受得差點窒息。
「一個人的話是會哭的,兩個人就會笑了?」立夏重複著草灯的話,茫然。
「是啊。」
「還是會不見的吧,大家啊、記憶啊什麼的,總有一天會全部消失的。」
「那又如何呢,只要立夏記住的話,那些就永遠在你的心裡唷。就算有一天全部人都不見了、都消失了,剩立夏一個人,也是見證著那些逝去的事物曾存在的見證者。」
「…草灯呢?」咬著下唇,有點遲疑的問。
草灯有點愣住,他還以為立夏會問更讓他難以安撫的問題。
「我?不是已經跟立夏說好了嗎,我會保護立夏的,以我的一切。」
「真是個笨蛋。」狠狠的吸了一口氣,卻發現自己早就哽咽得鼻塞了,差點吸不到空氣。
如果不能做到,就不要向他允了這種一生一人的承諾。立夏很是抱怨,可是草灯的話他卻怎麼樣都無法開口反駁。
草灯永遠知道要怎麼說服他到無話可說。
「立夏可是我用一切誓言保護的人。」
草灯輕輕的吻上立夏的唇,輕若似羽的吻卻讓立夏以為:其實這才是不朽吧。
什麼回憶啦、真名的,都拋到腦後吧,只有眼前這個誓言保護他的男人才是真實不朽的存在。
End.061116/23:06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505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