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惑妖喝-賦形索摸

裡面的人一直想爬出去，外頭則有人不斷偷溜進來。

你說你最近心神不寧，怕因吃藥把身體搞壞了，吞了胃鏡照了電腦斷層，醫生都說沒問題。你說只要一停藥，就會在外面被抓到，看在哪被抓到，就送到哪去，全省住過好多家醫院了。現在在中山，你說唸書讓你比較平靜，下次，你要去哪裡?

「我不要被關起來,我不要我不要…」來，乖，我們去房間裡看看好不好，那邊有很多好玩的喔，一個腦傷後雙腿癱瘓，自殺多次，年齡與我相仿的姐姐被她母親用輪椅推了進去。

很抱歉，有你們在，這遊戲我們玩不起，畢竟雙方能力差太多了，你們思緒飛快，我們跟不上。為了其他多數人著想，還是請你們先在旁邊等等。等有天，有人訂得出新遊戲規則，再一起來玩吧。

奇怪，這遊戲怎麼越玩越無趣，規則這麼死，玩得綁手綁腳的。在這裡頭，我也不是我了，我只是個某玩家，這遊戲雖已有很多變化與選擇了，但規則還是在。可不可以，去跟旁邊的人玩玩，等等再回來繼續？在外邊，才看得見我自己。反正我也沒有要逃跑阿，我保證我會再回來玩的。某人曾說過，生命，是由每天的小瘋小死銘刻而成的，還沒有能耐整個人丟出去，就靠著如嗎啡般的小瘋小死，在痛苦中找尋一絲絲快感。

在精神科見習，配有一把鑰匙，是用來開那道道迂迴多重的門用的。這邊各扇窗戶都有鐵窗，護士站更像個獨立在大廳外的牢籠，防他人是關了自己。這邊有多防，防逃跑，防自殺，防暴力..防各種不像人的行徑。是阿，不像人，什麼樣的行徑像人呢？藥物真的有用，症狀的確變少了，只是既是藥也是毒，用久了人又更不像人了。

也不是人人想逃的，在玉里曾遇過一個婆婆，樂天的她曾擊潰了我潛在信念的最後一道防線。去年去玉里時剛過完年，她是被哥哥送到玉里的。她說她從小就很喜歡唱歌，會唱很多老歌。有次生了病，她媽媽把她送到廟裡，本來廟公說已無救了。在矇曨的夢中，她夢見觀世音菩薩要她繼續留在人世，病就好了。故事是真是假似乎不那麼重要，至少，她說得很有真實感。後來因觀世音的感化，而讓她學會了很多佛語。說完，她就在我們面前開始念起大悲咒，背誦得流利，一點不像她原本與我們講話時會口吃的樣子。

當時只覺得她真是個老小孩，似乎不太有煩惱。後來問她怎麼到這邊來的，她抓了抓頭，有點尷尬而害羞的說，大概是我太愛唱歌了，半夜時吵到別人，我哥哥才送我來的。待在玉里的晚上，我們都可自由的去市區晃晃，有天在外面吃完飯回來，遇到排著隊要打電話回家的她們。那婆婆剛打完電話，很高興用台語問候我們，喜悅的講著她剛打電話的事。妳知道嗎，我剛剛打電話到我哥哥家，我嫂嫂接起來都沒有講話，都是我在講。我說，阿你們在家裡過得好不好?什麼時候要來看我，雖然她都沒說什麼話，但只要打電話給她我就很高興說..邊說邊手足舞蹈的比畫著，就只像是住在兩地的親人，打電話向家人問好，但她似乎非常滿足。

啪!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斷了，當下就覺得胸口很悶，氣有些喘不過來，我無法用言語表達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眼淚快奪眶而出，但在她們面前我不敢，也不能。你怎麼能在一個正對著你笑對你說話的人流眼淚?甚至在你自己不知為何而哭的狀態下。後來藉故要去洗手間，先跟她道別，到洗手間後我眼淚止住了並沒有流出，只是一直覺得很不舒服，但當時無法說出在難過什麼。

我現在對當時的解讀是，我自己無法接受那樣的狀態，我仍潛在認為，住在那裡的人應該是不快樂的，應該是想回家的，尤其在過年前後。我想我有很多的預設，雖然我自以為已把這些聲音排除在腦海之外，以為已將它置於某個離我有些距離的位置，但看來是不可能的，它已作為我認知的一部份。心底還是會有種聲音，這些病友很可憐，被關在出不去的療養院裡，一輩子關著關著.. 認為她們應如何如何”才對”，這聲音不常出現在意識中，然而她的態度與神情，完全跟那些聲音相反這種衝擊，讓我當時無法用各種理智，語言去應對。你永遠不可能理解另一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就像你看著一個人握著門把，你不問他不會知道他在做什麼，就算他說了，也不完全是他所想的，或是，他只是無意識的握著門把，但還是一直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這事對他意義是什麼，你跟他已有了照面，無法遠離。

而我面對她們時，或會懷有一股內疚的感覺，憑什麼是她在這而不是我。平日它被掩蓋得好好的，只有在突發的狀態下被揭開，讓我無法處理。為什麼會出現有這種內疚感呢?或許因著偷偷對照她與我的處境，我是倖免於此的，幸好我不是她，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每個人都有他的生活與命運，我雖無法代替他人受苦，但在面對她時還是會有著一股歉疚。

自己還無法完全釐清當時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會有那些感覺，現在也只是用意識去追著當初無法化成言語的東西，嘗試將它部份轉換為言語，轉換成自己可理解的意義。而轉化過程也代表我將遺失了許多未能以語言表達的東西，我知道那並不是全部，它可能會不斷的出現，就像幽靈般，在某個時候會再被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