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惑妖喝-賦形索摸

我把這部電影看作是一封給母親的情書，如果看完電影的人，會打電話給她們的媽媽或是女兒，那或許我的任務就達成了．

Alice Wu,some interview of 《saving face》

<面子—saving face>並不是部新片，２００５年初日舞影展時首映．它也沒在高雄正式以首輪的方式上映過．之前在去年金馬獎前後看網路下載的．前幾天回國時才知原來它最近在和春上映，錄影帶店也已可租到．恰好跟個朋友講到她本來無話不談的媽媽，在跟她媽媽come out後，她們母女的關係處於某種怪異而緊繃的狀態，也不是不講話，只是噓寒問暖多了，少了些母女的交心．而又剛從紐約玩回來，就想起這部獨立製片．一部新進導演Alice Wu自編自導，自稱是寫給母親的情書，半自傳式的愉悅幽默劇．容易觀看，但在字裡行間，角色的舉手投足，又讓人在弦外之音中會心一笑．

當一封情書投遞到對方手上時，你並不真的在場，向觀者訴衷．少了面對面的直接碰撞，在閱讀過程中，或會拉開某個空間，讓讀者細細品嘗你的情意，揣摩你在想些什麼，情感交流或許間接，但可能不斷迴盪在讀者之中．

電影中的母女，你不會懷疑她們不愛彼此，但彼此又各自有些秘密，女兒Wil住在布魯克林，是往來曼哈頓的外科實習生，母親則與在戰後，為讓家人有更好生活，移民到美國的古板教授外公，住在flushing，紐約新興的華人社區．紐約的特色就是分群分眾明顯，隔一條街，幾個blocks，可能就是完全不同風貌的社區．女兒與母親平日，像是住在不同的世界．母女間的橋，是每周在flushing餐廳的華人聚會，在圈子不大的聯誼會中，陳沖所演的Ｍａ不斷為女兒介紹對象，而實際上，女兒則是同志．

最大的秘密，是Ma守寡多年後未婚懷孕的曝光，被教授老爸趕出家門的Ma，不得已搬去與女兒同住，這對戀愛情愫初萌，剛陷入愛河的Wil來說，帶來另種衝擊…

會讓人感到清新的，是劇中的對白，常不只是一般日常對話，話中有話，看似含蓄婉轉，但又常直指核心．在短短一個半鐘頭間，藉這種間接的方式，烘托出欲交待的劇情與層次．在初次與女友vivian相遇時，Wil問她爸是做什麼的，vivian不是回答某工程師或某賣麵的，而是”judge me,fail me,can’t tell how pissed he was when I…．”帶出另位女孩vivian的個性，有些反叛，不顧父母之願跳芭蕾，轉而追求她自己的興趣．敢愛敢恨的她，相較於有點畏縮駝背，個性較悶的Wil，vivian呈現鮮明的對比．

有些話，在華人的社會裡，似不能那麼直接的被說出，一旦被說出，就犯了某些禁忌．而這或也呼應了片名，面子．或許有人覺得，這代表華人社會家庭常溝通不良，隱約帶著些貶抑．西方社會的家庭,成員間是否就真的更認識彼此?或許也不一定，在語言之外，尚有大片其它方式的互動，不斷進行著．這樣或也有些朦朧的美，這些美感，在花瓶終被摔破的當下，你必須直視瓷瓦內慘白的內底，耳邊迴繞清脆的碎裂聲時．才有了它的完整性．

有幕是Ma與Wil在冰箱前，Wil試著想問母親，是不是打算把孩子留下，而Ma只是略帶歇斯底里的，整理著冰箱，話鋒一轉埋怨Wil冰箱裡只裝些鬼東西．而不打算鬆口．其實Ma早已知道Wil的性向，然而她從不談這件事，只不斷的為Ｗｉｌ介紹男友，並非真的不願面對，而或許是採以她自己的方式去適應，去理解．而到後來劇情直轉，各角色仍被迫面對自身的感情，面對自己，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For a happy or better life?what and how?這個問題仍是電影中個主要的軸線．面子歸面子，在<面子>背後，其實每個人不都是企求著，自己與身邊的他人，能夠安身立命．即使是滿口仁義道德，責難Ｍａ把臉都丟光的教授外公，他心底層念著的，還是女兒要怎麼帶著baby，一個人過活．Wil在與vivian分手後，向Ma坦誠她愛Ma但她也是gay．Ma在此只幽幽的回了句，你好狠心，怎麼可以同時說這兩件事，我不是個壞母親，我的女兒不可能是gay．從此不再跟wil說話．在話語之外，Ma在自我鞭笞著，她是個不好的媽媽，才會又未婚生子又生了個gay孩子．鏡頭拉到Ｗｉｌ外婆的驟逝，隱指Ma的某種信念，關於她的某些深層內核被硬生生踩碎，只遺留一地的果骸．

對於什麼樣是幸福，在不同社會，環境下被定義與描述著；社會規範，行為準則，道德標準這些，也似成為為達成所謂的”好”，”幸福”的要項．在影片中，這些以婆婆媽媽們gossips，以及可見的華人社區圈圈具象形式呈現，這成了一條條雖然綿密，卻絲絲分明的網，像福柯筆中的圓形監獄，從各個角度監控著你，穿透你的生活．

在個人處境中，你常發現你這個人，其實不斷的踩在那些規則的線上，也是在這些碰觸到界線的過程，一次又一次，觸電般讓你警醒，開始有些自覺，你要怎麼樣過活．那些關於幸福生活的種種，是要由每個人從身上實踐才能有所顯現．個人自身與這些環境，社會的互動，現實中是揉合在一起，不可區分的．人要實踐你怎麼過活，也必須在社會之中，無法自絕於外．這些gossips的話家常，其實不就是你所處的生活圈，人際關係？

在影片終末，Ma決定答應父親的要求，嫁給個無趣她又不愛的人．Wil意外發現一封母親男友給Ma的情書，憑著股衝動，闖入Ｍａ的結婚典禮，大聲喊停，要她嫁給所愛的人．Wil在此或許也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true to your freewill．而這樣一個直接的對質，母女終於彼此了解了對方，而也讓Ma願看待女兒是同志的現實，帶著Wil衝向機場，要追回分手的女友vivian…．

在某個訪談中，導演提到她與母親的關係．對Wu來說，她覺得她母親會接受Wu是同志，不一定是她多愛女兒，而是在經過好幾年後，Wu的母親終於能去看待她自己怎麼生活的，去欣賞她自己的生活，而回過頭希望女兒過得幸福，是不是同志，又怎樣呢？導演花了五年的時間，總算找到資金，策畫出這部電影，saving face．

面子官方網站
導演Alice Wu　與陳沖，另一女主角Michelle Krusic訪問（在網站右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