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9,2007

木棉無力鬥身輕

2歲.jpg
某日午後,行經湖邊,冷風襲臉,我瑟縮著身子舉步維艱的踩過裂帛般的枯葉,邊行走邊感嘆一片澄朗無雲的藍天,卻與這般冷冽的天氣並存,踩著如裂帛般的枯葉屈身前行,我感到心底一陣悸動,惘惘想起你的日記。

生命中總有一段時間,無端發覺找不到自身存在這世界的意義及重量,只覺得敏感的心靈與這粗糙的人世間一相碰觸,便劃下深淺不一的傷口,白話一點的說便是這世界的本質不適合我們。也許是因為愛情、更是因為對人生的不解,於是青春碎裂成一片片的殘骸,滿目瘡痍。我翻閱了你的日記,沿著你的心靈版圖,也發現這樣的憂鬱。潦草的字跡說明了你二十六歲的一切,你欲與生命對抗但找不到敵人,欲與生命和解但卻找不到自己。時間像是一列不回頭的火車,你是被遺忘的旅客,把你拋在冰天雪地當中忍受著罪與罰。日記裏,巨大的憂傷漫漶到我的眼眶,我開始沿著你的心靈版圖,想找到自己的影子,一個隱密的存在。一整本的日記花費了我一整晚的時間,我卻在天明之際,領悟了一切。

和你一樣的是,我也對年輕時候的生命有著無限的懷疑,總是認為每天自己醒來,發現自己從人變成了蟲,除了驚慌,卻竟怯懦的認命接受自己如此的轉變,這樣的面目,讓自己破碎成千片萬片。你可能沒察覺,中學時候的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總是習慣的駝著身子、彎成一條樹柪般的行走,過著蒼白、失血的日子。那時候每天朝會,走向塵沙起舞的操場裡,總是覺得自己臉上彷彿刺著字,莫名其妙的感覺所有人都將投射過來不是審判卻是輕視的眼光。

爾後的歲月,一場初始卻迅速幻滅的愛戀,也讓我在傷痛的覆轍中難以為繼,用著矯情的語言、文字寫著那個早已遺失的美好。像精衛鳥填海般的反覆往記憶的海洋飛去。

「木棉無力鬥身輕」,一陣寬闊寥落的風吹過,輕如蟬翼的木棉花落。日後我才明白,陳寅恪說的是,我們人的一生中,最敵不過的原來不是他人而是自己的一身重量,難以承載的輕盈。

撿拾者

閱讀完你的日記那天,很想告訴你我看過的一部法國紀錄片,曾告訴我一個如此樸素卻又精密的真理。女導演安妮華達(Agnes Varda)拍著在巴黎撿拾著農場、市集遺留下的蔬果的人物,其中有純為興趣的精神分析師,也有為求溫飽的吉普賽女人。這位左派導演企圖再現米勒的那幅名畫<拾穗者>的風采,人與大地自然融為其中的義理。女導演在拍攝完紀錄片的隔年,重新探訪這些「撿拾者」,其中最令我心悸的是,那位年屆七十的精神分析師,告訴年紀與他相當的導演,他在影片中重新發現自己從事的工作,正是「撿拾者」的角色,一步步直達病患的痛點,與病患攜手揀回自己的碎片,拼湊回一個完整的自己,在這樣的治療過程中,精神分析師自己也在其中拾綴自己的生命板塊,即便縫縫補補的裂痕宛在,卻已開始知曉生命的存在,本身即有令人欣悅的成分。善與惡、痛與樂即是生命本有的二元對立,只有逼視自身的不足方有追求完整的可能,時間可容存傷痛,必能並置幸福,生命原初的戲劇性。

你在日記裏,也曾走到這一步啊!你欣喜你的女兒出生,有著與你相同明亮的額頭,運用著清晰明朗的筆觸描繪妻女的模樣,你竟似已脫去沈重的外衣。又說愛情,在日記蔓延整本的情傷竟以消陵,攸關生世的盟誓也不復見,彷彿歲月已然靜好,你開始把好幾本月朦朧鳥朦朧的愛情書鎖進櫃子,挽起衣袖,開始學起做生意,與妻咬緊牙關在各大市集奔走買賣,批貨,從家鄉的稻米田進入都市叢林裡,而那個時代許許多多人家的生活一樣,看似平凡的打拼,我卻要說這是翻過險峰、濯足千里浪過後才能遇見的平坦。

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對我的感想多所回應,如同我存在記憶中的你,面對我的天真誑語總是輕揚嘴角的顯出不在乎的表情或是故露慍意的威嚇樣,在你的眼裡我永遠是可以童言無忌的孩子罷年紀還小的時候,偷偷觀察到你獨坐時偶爾顯露出微慼著的眉頭,我無法言喻那代表著什麼,多年以後才發現那竟是預言了你對生命的無所為,末日的來臨。

質本潔來還潔去

你躺臥在加護病房的病床上,逐漸縮小成我不認得的樣子。形銷骨立,喉嚨上穿了個洞,插著維持生命的管子,唯一可以表達的地方是眼角時而亟欲淌出的淚水。生命盡頭時,竟是如此的景象?像被風雨打落的花朵,片片落在渠溝中。不過是一年前,你被癌細胞判了死刑,你失去了笑容,卻也不向生命反抗,只是每日靜靜的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電視機裡一具具也終將早逝的青春,不同之處只是他們得到的是名利而你獲得的是呼吸的停止。原來生命是可以真的放棄的啊?第一次,我彷彿看到你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只是你不反抗,靜靜的等待停止的那一刻。我從未想像過你的離去。那些日子,我只是日日不分宗教的禱告,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也不敢就這樣緊緊的抓住你在病床上失溫的手,說一說話,我好強的跟著你嗜讀的文學、哲學中想要挑戰的一切義理,在此刻竟全數蒸發!最後只能沈默的擁著巨大的哀傷望著你沈入湖底。

與你告別的那頃刻,正是盛夏流火,星群堆疊的夜晚。我仰著頭望向遼遠的天邊,剎時明白,此生死亡將成為我生命黑洞般的課題,衍異不完的傷逝,一顆顆隨時扎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我們像被幻化為鹽柱,時間流逝的單位,以一輩子來度量。

背影

這些年來,我又開始重拾我的記憶碎片,傷口只能用淚水清洗,腦孩裡總是出現如同手術般的情狀,一針一線小心的把傷口縫合起來,因為它可能一度因為憶起你說過的一句話,穿過的一件衣服或喜歡過的一本書而復發。如今我可以安然的翻閱完你的日記,表示傷口已經癒合,離痛苦想必有一段距離了。

這些年來,你並不常出現在我的夢裡,即使我是日以繼夜的想你,咀嚼著記憶中我們共有的點滴。但你每一出現在夢裡,總是喜悅如同以往的微笑著,而自責於往日的幼稚,急於彌補的心態,總讓我在夢裡快哭到斷氣。你望著我微笑著說道:「你這孩子怎麼這樣笨啊,我都已經走了還有什麼好哭的呀?」醒來已是天明之際,寢室的窗櫺外,只有棲在電線上的麻雀與自己迷矇的雙眼對望,恍兮忽兮。

前些時候在副刊上,隨意瞥見了一篇文章,閱畢卻無以名狀的激動起來。女作家兼學者柯裕棻抒發自己與父親的種種時寫道,將來如果朱自清的兒子,看到朱自清攀越月台,一定也會看到一個一模一樣,朱自清描繪過的背影吧!我倏地發現多年來我開始習慣在紙上隨意的用一筆劃的勾勒自己的側面,叼著一根煙似有若無的輕挑側面,竟與你日記裡時而出現的側臉並無二致!這是血液中命定的覆轍?我們此身相聚共有的暗語。

父親,我終於明白,我們此生短暫聚會的十五年裡,你留下的背影將是我視線最深情的停駐。我們同樣有些軟弱、卻也一樣堅強。我將用著你留給我,相似的嘴唇延續你的微笑著繼續在每一個悲歡交織的日子裡,誠誠實實的面對生命而走下去的!

春的信息

那天和姊姊通了長途電話,不曉得原因,突然在話題中聊起了你。我開玩笑的對姊姊說我在你的日記找尋自己的存在卻撲了空。你的日記最後一頁已經是我出生逢半年的時間,卻對於我隻字不提,而姊姊卻佔了不少篇幅。把電話掛上,我想起你留下的一張照片,挽起褲腳,一副古惑仔樣的抽著煙與朋友勾肩搭背,那是自小聽過數遍,關於你曾經不羈、浪蕩的年華。我反覆想著你那時候的青春,燃燒的生命,才接近真實的你,而我也才會復原。如同心理學家說的,唯有我們記住逝去者的美好特質,我們的傷痛才得以昇華,傷口生出雙翅,直搖天際,無知間。於是某日午后,當我又經過同樣的湖畔,想起你偶爾玩世不恭的言語,喜歡寫文章的神氣,與母親開起玩笑的姿態,我自心底漾起了笑容。我肩上背著一片暖陽,瞧見前方的一棵木棉,迎著同樣強勁的風,卻在樹枝末端萌發了新的枝芽,那是春的信息。   (這文曾經在幼獅文藝拜訪過,又,知悉「木棉無力鬥身輕」,乃從張惠菁的「告別」一篇「木棉」,深深感動。照片是我把拔當年拍的)


Posted by urchin at 樂多Roodo! │00:30 │回應(9)引用(0)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共同主題:潘朵拉的盒子 工具: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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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很多很多的說不出口,很喜歡,承載於此的。
願我們,有一天,能更輕盈的前行。
Posted by L.F. at July 29,2007 06:51
寫得真好,
本想建議你去投稿,
卻在文末才看到已經發表過了。

在這裡有時會看到你寫對家人幽微、複雜的感情,
希望你能繼續寫下去。

不過我還是要犯一下愛挑字的毛病,
這句:「腦孩」裡總是出現如同手術般的情狀
是否為「腦海」呢?
請勿見怪喔。
Posted by chaochuang at July 29,2007 15:43
看完這篇,心情莫名地激動起來。寫得真好,Ben,寫得真好。同時想起張惠菁在《你不相信的事》裏寫她父親的那些篇章。
Posted by 彥子 at July 29,2007 23:48
真好!Ben:你的父親留下的日記能夠讓你追思拼貼出他,永遠活在親人的心上。總是覺得能夠描寫至親逝世的作者是幸運而勇敢的,失去至親的慟像海嘯怒吼般得難以面對,我們都怕,怕一被吞食,無法掙脫陷入無止境的悲海。
Posted by Xiao Zhao at July 30,2007 06:13
many many thanks !!

記得七歲時就開始面對死亡還有儀式都是在身邊的人 從阿公、阿媽到爸爸,一連串的事件,讓我措手不及,最堅強的是我媽了,她總是一次全部扛下來,
我爸住院時,她改建房子、監工跑醫院,為了讓他有信心振作起來,但總是這樣,事與願違..
Posted by Ben at August 2,2007 00:40
Ben
總是會經歷哪個誰在人生中流逝
差別只是時間的早晚
當面臨的那一剎那
就得接受
自己手心的力量
是多麼微弱啊

我聽著Linkin Park
心裡卻被你的故事
拉回那段有點憂傷的時光
Posted by JP at August 21,2007 23:15
拔拔寫了日記留存
BEN 你的拔拔. 也是文藝青年. 如你
Posted by cuty at September 7,2007 09:55
木棉撒絮了,想起陳寅恪,卻連結道這兒了,寫得真好!佩服!
Posted by 澹川 at February 25,2008 14:14

謝謝CUTY 澹川

我知道木棉無力鬥身輕 是來自張惠菁

要說明一下 :)
Posted by Ben at April 17,2008 0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