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2006

唯恐誓盟驚海嶽,且分憂喜為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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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中想起睡前夢見又回到了京都,是不是天氣轉冷,有雨的心情讓我想到去年去春假去京都?陳傳興老師說,夢是無意識在放電影,我還真的想念那幾天的京都之旅。第一天從大阪機場一人搭車到了京都,還是冷到五度,心想看不到櫻花了,沒想到第二天溫度開始緩慢爬升到了十四度,櫻花全開,倚著同學住過的房間的是一株白櫻樹。想到多年前看到的朱天心這一篇文章,默默念著這句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況味...。(朱天心對台灣的看法許多令我詫異,然,不可否認,她是讓我領悟文學的美好跟價值的作家)

中國時報 2001 唯恐誓盟驚海嶽 朱天心

--人口研究報告可以印出各種統計數值,計算城市人口,
藉以描繪一個城市。但對城裡的每個人而言,一個城市不過
是幾條巷道、幾間房子和幾個人的組合。沒有了這些,
一個城市形同隕落,只剩下悲涼的記憶。--葛林《哈瓦那特派員》


年初的京都旅次,百無聊賴的等待一場好雪的遊蕩空檔,
信手買了一本照片多過文字的《京都貓町探索》,作者
甲斐扶佐義,同志社大學第一年便被開除,隨後與友人們
在學校附近開一家喫茶店--「洞」至今,著作多與京都有關。

《貓町探索》望文生義,沒錯全書皆是一九七八至二○○○年
作者持續在京都做的貓族田野調查紀錄,書末且有作者列舉他
的貓町探索的私房路線,我將之與我的記憶印證,空間,
相去不遠(除了想建議他或可將其中的H路線向東延伸至東大
祖谷寺參道,那兒長年盤踞一國貓);時間上,我十分肯定他
在下鴨神社森一帶民家牆頭拍攝的黑白短毛貓,就是去年春天
駱以軍伸手去摸把人家嚇跑的那一隻;乃至荒神橋下與遊民主
人並坐的三色玳瑁美女貓媽媽,必定是我和女兒盟盟慣走的丸
太橋鴨川畔; 荒神橋口路上遇到的那隻正在飲水的貓,
我們用手上的美食召喚牠,牠不為所動的飲畢水,鑽回不
遠處遊民主人的天藍色塑膠帳篷去了;荒神橋口左轉,
往御所路上的近畿財務局牆頭,我看過不只一次一模一樣
的貓國大遊行......。


然而這一切畢竟與「城市的遠見」製作單位所欲訴求的
主題要旨有何干係? 容我再另舉一個例子對照。向來
關注研究台北城台北學的李清志前不久的短文中這麼說:
「九○年代初期,我開始去撿拾台北城遺失的東西,....
..盼望有人可以此找回他過去在這個城市中的自我存在與
城市歸屬感。撿拾台北城遺失的東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為台北城遺失東西的過程經常是很突然,也很暴力的
(例如衡陽路口那棟典雅的街屋三葉莊旅店,就是在一
夜之間被怪手夷為平地的),我必須在傳出風聲之際,
便拿起相機衝向現場,為那些事物拍下遺照,以便將來
有人來此尋求消逝的記憶。」                                                                                               
我得到的極端的結論是,若把李清志與甲斐互換,我猜他也只需要優閒的四下晃盪去拍攝那些在這個城市唯一可能會變動流逝的--貓,甚至不是住民,因為在一個歷時一千兩百年,無可變動,也無須變動的舞台上,連人都彷彿人形玩偶似的不具表情,時間(前進、後退),竟失去意義了。

對此,我並不如好友繼文悲觀,繼文就覺得身為一名京都人是很悲哀的,生來完全不能再參與這個城市的任何新生、再生,只能消極被動的繼續做這個歷史舞台的-人形玩偶罷了。我以為,這其中有極複雜幽微的價值選擇。

二十二年前,第一次到東山三十六峰首的清水寺,便被山門入口處的告示牌嚇一跳,牌上以極不京都優雅風度的寫道:本寺謝絕住宿第一飯店的遊客參訪。木牌至今仍在(第一飯店之後或該再添上一長串建物,尤其九八年完工位於御泄通京都市役所隔鄰的六十米高的京都飯店),第一飯店建成於六○年代景觀論戰之時,業者不顧破壞古都天際線的罪名,粗糙疏漏的建築法規也無法規範後來案例,寺廟、住民只得給予類似告示牌上的道德譴責。

都市景觀論戰當然從未因此停過。十年前,乃有京都驛重建之議,所有住民、觀光業者、都市景觀及建築設計專家學者莫不高度關注,連我這對那建於一九五五年尋常無趣的京都驛並無特殊感覺的路過之人,也睜大眼睛,好奇(害怕)它會變成什麼個與歷史舞台格格不入的鬼樣子。

市府在九一年辦國際比圖,東京大學原廣司教授的構想被採用。九七年底建成。是我和盟盟很喜歡去的地方。站體非常巨大,並不迴避作為每天進出數百萬人交通樞紐的事實,若我沒看過巴比倫空中花園的想像復原圖,我會以為應該可能是這個樣子的,儘管它的空中走道完全以冰冷的玻璃和鋼桁架,但隨四時借來的天光雲彩,沖銷掉現代科技的疏離感。我們不在二樓方場上的Cafe du Monde看書畫畫時沒錯就是紐奧良波本街上的那家),就都到十四層樓高廣幅的大階段廣場,這一部分的空間設計彷彿把羅馬競技場當蛋糕切了八分之一搬到這兒,果然我們或坐或倚在階梯曬太陽時,必定不約而同回憶起那個夏日黃昏同樣倚在競技場階梯時的晚風、遠遠的市聲、和腳畔石縫
隙的野花草。

因此我與京都大學環境與設計系布野修司教授同樣看法,這座憑空創造出全新的都市空間聚落的站體,必定可保用跨越過京都的第一千三百年,而且數十年後極可能它是個富有京都味,也就是說,是一代之人記憶可依憑之地。

是這樣吧,無論拆毀或新生,只要秉持如同發願造一座希望它千百年後還在的廟宇(廟齡才百多年的東本願寺或一千兩百年的延曆寺)來建造城市住民所真實需要的(例如百年前的疏水道、水力發電、有軌電車),而不以「進步」的神話、無謂的意識形態、等而下之短視的政治力(保證在我任內絕對怎樣怎樣或絕不如何如何)......,純然的傷逝與懷舊或仍不可免,但多少可減至最低吧。

去夏八月杳的黃昏,與繼文、錦樹、唐諾在奈良一處戶外咖啡,庭園因淡季乏整理顯得荒蕪。是我們旅程最後一天,明日此時繼文在上海,錦樹回埔里(剛剛走在烏濃蔭的青石路上,素淨沒有年紀的繼文與赤腳光頭濃髭的錦樹多像一僧一道),我們累累的未有交談,而其實我心底波湧著多少年沒再想做過的事,與眼前的友人盟誓。

唯恐誓盟驚海嶽,且分憂喜為衣糧。

一定是那(歷來住民們、民間工作組織如町屋再生研究會、專業良心的學者志士......努力護持來的)不變的歷史舞台風景,使我心生妄念。

妄想自己成長,初老之地--認出他揚帆出發的港口、青年時代熟悉的地方、自家的周遭,以及幼時在其間歡欣跳躍的那個威尼斯小廣場......。--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Posted by urchin at 樂多Roodo! │12:55 │回應(4)引用(0)會意之旅:今年春天的京都。
樂多分類:旅行 共同主題:日本關西地區旅遊 工具: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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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看舒國治等作家甚或單向街的台北.常常以為他們與我住在不同國度.也許觀察的面向不同.所以見到的也迥然了.
我欣賞井上靖自然如實的呈現.
很多人堆積的過度修贅.雖然讓人陶醉..卻有如在巨大.不斷迴覆的迷宮裡.
Posted by cuty at November 3,2006 05:11
好羨慕你,
因為從去年九月底從京都回台之後便從未夢過它,
一次也沒有。

剛開始懷疑是否是因為自己被它「鎮/震到」,
因為獨自一人旅遊的緊張和疲憊,
或是它極簡肅穆不容侵犯到在即使是在無人之處我也一張相片都拍不下手的動輒得咎。

起初覺得是這樣的。

到後來就不去探究原因,
或許是當時不斷要求自己要記下踩在南禪寺地板的感覺、
還是受到東本願寺外如此嶙峋有勁的松樹那種活標本震撼、
甚至是頭頂盤旋不去而益發悠遠蒼涼的烏鴉叫聲...怕一閃神就遺落的等等這些,
才讓當時沒想到的、來不及記下的無法在夜間浮現。

又,九月號《中外文學》裡有一篇邱彥彬寫《古都》(摘要如下)的論文,
其中寫到朱天心所掛懷的古都是70年代的台北,
與我(們)生長和有記憶的80、90's的台灣不同模樣,
也許亦是使老靈魂進退失據的原因之一吧。


恆常與無常:

論朱天心〈古都〉中的空間、身體與政治經濟學

邱 彥 彬

摘  要

在西方有關現代性的批判中,資本主義造成都市空間的變化無常是一個常見的說法。本論文嘗試藉由分析朱天心的〈古都〉,探究作者究竟是以何種批判角度來憑弔九○年代瞬息萬變的台北地景。一方面,作者似乎維繫了從七○年代以降一貫批判基調,企圖以恆常來對抗無常,以七○年代幽靜不變的我家台北來對映九○年代人事皆非的異鄉台北。但事實上,都市空間的恆常vs. 無常只是症狀,無法窮盡這篇小說開展出來的批判視野。本文嘗試以勒菲扶爾(Henri Lefebvre)與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的理論為本,佐以台灣戰後的政治與經濟發展史,闡述在九○年代本土政權與資本主義合流的情況下,「表記空間」遭致「空間表記」的強力壓縮,進而對身為都市公民與外省族群的「你」造成身體在「抽象空間」中的雙重壓抑與退卻,並主張這才是造成七○年代的恆常與九○年代的無常背後的緣由,同時也是作者對九○年代台北都市空間最根本的批判。本文並將透過小說結尾部份的分析,認為對作者而言,比起帶有外省族群身份認同的身體,都市公民的身體可能是一個更難解決,也是一個必須優先處理的問題。



關鍵詞:朱天心,〈古都〉,勒菲扶爾,巴舍拉,空間表記,表記空間,抽象空間,身體,壓抑,本土政權,資本主義

http://homepage.ntu.edu.tw/~forex/chungwai/95/95.09-3C.htm
Posted by chaochuang at December 9,2006 21:51
dear chaochuang:

我想到擊壤歌的一段對照古都:

兩年前的八月的一個晚上,我們在最後一班開往淡水的火車上,我趴在窗口,看夜裡的江水與觀音山。心情一陣平靜下來,泫然欲淚,想到七十歲、八十歲的時候,我一定還要來此刻此地,且不知是怎樣一個心境,一個時代,也許中原的大事早成了罷,台灣小地方都沒人一顧了,一個夜深的忽夢少年事,我又跨海而來到這小小的海邊小鎮...。


又,邱彥彬的文章提到「佐以台灣戰後的政治與經濟發展史,闡述在九○年代本土政權與資本主義合流的情況下」...大概是我大四寫古都報告的疑問,資本主義在台灣七八零年代狂飆到九零年代砍光台北城的樹木真的是只跟本土政權合流嗎?外省族群沒有參與這一波的資本主義狂飆,改房子炒地皮玩股票砍樹木古蹟 any "ethnic"is out of this progress? @@

...

今晚看了松子的一生,華麗的狗血讓我落淚,如同阿莫多瓦的完美女人,都事向邊緣女人致敬的好電影!^^


朱天心 擊壤歌
Posted by Ben at December 10,2006 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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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眼中的京都」blog:
http://japan.pro/blog/index.php
Posted by chaochuang at January 18,2007 17: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