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治療--無限定藝術創作主義

初次見到M時，讓我感覺到她帶了許多疑問及矛盾，臉上顯露出壓抑著倦累的表情，說話有點緊張。之前，她已經在別處學習了很久的藝術課程，同時也在某大學開設的藝術治療學分班學習了近一年的藝術治療。不過，她向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卻是「藝術治療倒底可以做什麼？」

我反問：「妳為什麼要學藝術治療？」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告訴我：「自己很喜歡藝術，可是自己過去的背景並不是藝術，很難告訴別人（朋友）自己一直在學習藝術。教我的老師總是要學生們模仿老師帶來的稿子或樣本，學生沒有辦法有一些自己的意思（創意）在裡面！」說到這裡，M顯得有些激動。

「妳有想過換個老師嗎？」我問。
「因為一些人情上的困擾，讓我無法換老師。」M說。

在我們的文化中普遍存在著「人情」，人情讓彼此的關係更為緊密，也可以有較多的互動；另一方面，人情也容易形成包袱，不大容易有太多的自主。我想，人情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它在我們的文化中佔有重要的地位，也是維繫社會文化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只不過當我們有意要改變自己目前的狀態，而自己正陷入人情的束縛之中時，有可能會出現一些痛苦。

我語帶玩笑地問：「如果妳覺得這裡（工作室）不適合妳，妳是否也會出現不知道要不要離開、如何離開的問題？」
M愣了一下，隨即說：「應該不會吧？」
我告訴M：「總有一天會離開的，也必須要離開。」她再度愣住。

M帶來了一些她以前的作品，我一一地看了這些作品，同時讚賞她在作品上的一些細緻處理。然而，M並不覺得這些作品是她自己的，M認為這些作品只是複製老師給她的「樣本」。當她看到這些作品時並不會覺得愉快，反而會感到不開心。

我能感受到M此時的心情，它來自於一種被束縛的感覺，一種讓人感到不自由，不得不順從於權威的被壓迫感。事實上，相對於M時，我在她的內心中也可能是另一個權威。

佛洛姆(Erich Fromm)在《逃避自由》中認為師生關係是一種權威關係，但它會隨著學生的學習讓學生變得愈來愈像老師，權威關係往往會自行化解。不過，權威若作為一種剝削，時間久了之後，其差距也會更大。佛洛姆為「權威」下了一個定義：「權威是指一個人蔑視另一個人，自以為高他一等的人際關係。」

這一天，我陪伴M進行一些創作，我們各自創作自己的，同時閒聊。漸漸地，M的話語較開始的時候流暢自然，聲音也較為大聲一點，我感覺到M已經獲得了一些舒解。在結束要離開的時候，M告訴我：「自己從來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感覺。」
我問她：「是什麼感覺？」
M說：「非常放鬆的感覺！沒想到藝術治療可以讓人這麼放鬆！」

M和我一起工作了大約三個多月之後，告訴我：「想暫停一下，等把一些事情處理完後再來。」我並不會感到意外，此刻我覺得M已經有勇氣去處理她的問題，同時也有了一些方向，這個時候M需要的是獨自去面對並處理自己的問題。

過了半年多，M來信告訴我她已經處理了一些令她一直感到困擾且不舒服的問題，她有了新的事業。這個新事業讓她很忙碌，雖然一樣有壓力存在，卻感到相當快樂，同時感到有意義，讓她可以很投入。

我再度見到M時，她換了新造形，臉上浮現了輕鬆的笑容，充滿了活力。她說：「現在和以前不一樣，現在比較有控制感，不再感覺到受制於人了。我終於可以做我喜歡的。」我為她感到高興，她找到了目標，不但有勇氣，同時也實際付諸行動。M告訴我，她現在知道藝術治療能帶給她什麼？同時也感受到藝術治療的力量。

這一天M離開的時候，我腦海中浮現了與她初次見面時的情景－－「有一天會離開的，也必須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