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主婦的XX經

大一進心理系時，大三那位學長打趣跟我說，"學妹，你唸心理系就要進易經社，又唸心理又搞算命，你就天下無敵啦！"。我不知道後來學長有沒有同時搞算命及相關產業（但在台灣，我的確認同他的說法），但是掛了他開業後三個月的臨床號，我一些二十年來的心病是真的得到救贖。

幾年後的這星期，女兒出了狀況，我還是一時間忘了六年的訓練，在兩種領域間徘徊，不知道該信什麼，還好，我不是選擇走臨床一途，不然我沒辦法以像對女兒的愛那樣堅定地，找回正確的路。

這是心理上很疲累的一週。

週一下午，我和老公在老媽的陪伴下到靈堂上香，雖然去之前，老媽就預告過現場混亂的情況，但到了現場，才能真的感受到老媽的心痛。懷念逝者，一定要用這種方法嗎？真的越多人唸越多的經家屬跪越多次，逝者才能得到安慰才能安息嗎？我因為有不同的信仰，躲在最後面，但是看到老媽這樣勞累的又站又跪數十次（恕我直言，那根本叫體罰），我真的很難過，我想，如果是我過世了看到兒女要這樣，我一定很心疼。在這種家族信仰裏活了二十幾年，如果說我如何能發展出完全不同的信仰，那必定是拜這些走火入魔的親友所賜。為了讓老媽開心點，我們帶著她一起去接女兒放學，去之前老媽曾經有猶豫過，她畢竟還是相信古早的說法多一些的（帶重孝不要靠近幼兒），但我們不在乎，去了之後我很安慰，女兒看到外婆的反應，應該讓老媽振奮不少。但那一晚，我和老公心有餘忌，下午的場景，讓我很難放寬心入眠，很難過都是高學歷的親友們，竟然沒辦法理性的思考孝的真義。

隔天晚上，女兒突然在睡前開始發作，一上床就不停地哭著說她要尿尿，前兩次讓她去上廁所之後，發現什麼都沒有，我們判定是不想睡的藉口，開始強硬的不准她再去再找藉口，沒想到平常被威脅或利誘後會乖乖就範的女兒，開始像強迫症發作一樣的堅持，而且用一種近乎歇斯底理的方式尖聲大哭，還一度哭到說要吐，然後去抱著馬桶吐也只是吐出痰來，我和老公輪流上陣，我扮黑臉（我總是當兇媽媽）老公扮白臉，都沒用，只要稍微一平靜下來，送她回床上，她就又開始尿急的循環，從八點半一直哭到十二點半（後來幾天聲音都啞了），這中間我真是犯盡了所有一個壞媽媽能犯的禁忌，回想起來，還是很內疚很難過。十二點半之後，她應該是真的哭得很累才睡著的。

起床之後，孩子看起來又像是一個沒事人一樣，我跟平常一樣，試著跟她說前一晚的情況和問題，不過女兒像是沒聽到我說話一樣，不是突然跑去玩別的東西笑得很開心，就是對我顧左右而言他，問我其他不相關的問題。送她去學校後的一整天，我如坐針氈，想了很多可能性，當然，也沒辦法不去想那些未知世界的影響，中午打了電話給老師，確定她一切都很正常，我開始不停地去看幾本手邊的教養書（遊戲力，孩子你的敏感我都懂，你的三歲孩子），越看我越難過，我前一晚扮黑臉時，很多的威嚇，其實是對女兒可能問題點的雪上加霜。

當天去接她放學時，我們在車上又一陣約法三章，看起來很正常的女兒，跟我說她一定會乖乖上床，不會再說要尿尿哭哭了；傍晚，朋友送來洗安心用的艾草皂，可惜女兒一放學回家通常要先洗澡才能接近弟弟，所以，這天艾草皂沒有上工，我和老公心裏對於上床時間的來臨仍然忐忑不安，果然，到刷牙上廁所都還很正常的女兒，一上床又開始鬧要尿尿，我雖然一直提醒自己要有耐心和要體諒她可能的原因，但是對我來說，長久以來最自傲的，就是我們家小孩的上床作息及獨立，一時間的失序，我也很難控制住自己的不耐和煩燥，在好話說盡又陪她說了很多之後，我又開始用negative reinforcement來企圖讓她就範，結果是，威嚇一出口，她就馬上尖叫大哭，最後，老公抱著枕頭和被子進去她房裏，就這樣，這一夜在約十點前家裏就一片寧靜。

隔天早上，我和老公稍微交換了一下意見，同意這一切看起來，應該是單純的沒有安全感，不想自己睡不敢自己睡所造成的，因為老公陪睡後，她一聲都沒吭的一覺到天亮，於是我開始回想的是，到底這突如其來的沒安全感是哪裏來的，並且試著早點去接她，在白天的對話中套她的話。這第三個晚上，因為例行在乾媽家裏洗澡晚餐，我帶著艾草皂一起去，篤信佛教的乾媽家一聽也是認為洗一洗不礙事，晚上又帶著她拜了拜（比較輕鬆的版本），這一晚，我試著告訴她爸爸要回房睡比較舒服，我會陪著她入睡再回房，或許是在乾媽家玩累了，這一晚九點半左右她就睡了。

那天的聯絡本上，老師回覆了我的問題（最近有沒有什麼變動），照顧女兒近一年的其中一位老師，七月中就要離職了，最近開始休假，於是班上開始出現其他老師來支援，順便也是開始讓要升小班的幼兒們適應新班級的老師。我回想了其他最近的事件，除了換老師之外，我們為了讓她開始有心理準備，也常常用新班級的適應問題來跟她討論或恐嚇她（雖然不該用這動詞，但實際上本質就是這樣：你要乖乖自己吃飯才能上ＸＸ班和你喜歡的ＸＸＸ在一起上學啊），想想對她來說，應該也是個壓力源；而外婆的過世，因為有時候會在對話中被她聽到，問我們在說些什麼，她或許聽不懂死亡的概念，但對於老化，她比較能想像（看路上的老人），某天的上學途中，我無意地回答她，每個人都會老啊，我也會老你也會老，結果她的反彈很大，開始哭著說，她不要我變老，她也不要變老，我認真想來，說不定，這些老啊死亡啊，分離啊消失啊，最近mix在一起在她小小的腦袋裏，造成她極度的不安，她需要的，或許只是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擁抱和向她保證，我們會永遠在這裏陪她長大，我和老公不會消失。

如果從這一點來看，我在扮黑臉時所用的爛招，真的是糟到極點的處理方式了，在極度不耐煩和生氣的情況下，我曾經說她再鬧再哭就要送她去別人家睡（我媽家，或是氣到極點時說送給她同學的媽媽等等），在接近半夜累到不行時，我記得我還說了像她現在這樣亂鬧，我實在沒辦法喜歡她等等的實話，總之，如今回想起來，都只是加深她不安感的火藥，也難怪她越鬧越神經質，越安定不下來了。

其中一天的早上，我和老爸通電話時，說到她這樣的現象，老爸倒是非常能同理她的孫女，因為最近奶奶住院和外婆過世的情況，爸爸也是處在極大的壓力下，他說他晚上睡不著，也是不停地起來上廁所（不過是真的有上就是，不像女兒只是坐著），這算是很容易出現的身心症啊，大三時臨床心理似乎有印象，但遇上自己的家人，尤其是自己的女兒時，沒想到這些知識都沒有立刻浮現腦海中，我和老公第一個想到的，竟然都是很陰謀論的想法，覺得小人兒心機深沉地想造反不睡，於是用了治標沒治本的洪水法，現在再回頭想，真的蠻痛苦的，那一晚四小時的緊張哭叫和拉扯，可憐女兒是可以不用到這種地步的索取她應該得到的關愛。

回顧這幾天的心路歷程，我和老公雖然在理性的大前提下，都曾經想過一些和本質沒關係的原因（他懷疑是吃了新袪痰藥的後果，我則是怕媽媽們的想法或許成真），但其實，答案女兒在隔天就已經演給我看了。在哭鬧四小時後的隔天，我比較早接她回家，陪她洗澡玩到吃晚飯前，她在其間不停地在扮演壞媽媽的角色，把前一晚我和我老公對她作的，還有她害怕的事，對她的娃娃照本演出來（娃娃要睡覺但是一直要去尿尿，她抓著娃娃放回床上說，不准去，不准尿！然後再自言自語說，尿床媽媽再換就好了啊；還有跟熊熊說，你不乖，你不能睡在我們家！），看著孩子這樣在玩，作媽媽的心是被內疚撕成一片片的，即使在她哭到瘋了完全情緒失控到最高點時，她還是記得父母說的話，過了快二十四小時還能逼真重現，也證明了平常我們無意間說的恐嚇威脅（再不如何會生病送去醫院；沒洗手摸弟弟他會被傳染生病，你就看不到他了......etc.)，她可能早就不知道在腦子裏想了幾百遍，並且害怕了幾百次。

在好好想清楚自己的作為和女兒可能的原因之後，這兩天的晚上，我和老公對她都比平常多了更多的耐心，我也不時地提醒自己，不要再用任何恐嚇的說法來和她對話，針對她的沒安全感，也一再地向她保證我們會再出現（媽媽洗完澡再去你房間看看你拍你入睡->其實等我洗完，她也睡著了；媽媽早上會很高興地去敲你的門叫你起床，爸爸會跟你說再見再去上班－＞等我去開門時，她通常已經等在那裏了），希望是真的有治到本了，這兩天晚上，大概九點左右就一夜平安了，也因為如此，我才有時間，在電腦前記下我的懺悔和告解。

幼兒成長過程中，需要很大的安定感，稍微的變動在很多特別敏感的階段，會變成是左右情緒和作息的變項，很多老一輩的作法，覺得小孩是著驚是煞到，或許，只 是因為這是最方便的想法（很多不知道所以然的問題，都直接命名為那個方向，可以省去很多傷透腦筋的時間），很多儀式，作完了，安心的，是家長，可能不是孩 子，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由這一週的經驗，再去回想小時候由媽媽告訴過我的一些鬼神之事產生的類靈異經驗，其實一切都是沒有好好處理"恐懼"所造成的（也因此，我真的不想再接觸一個會讓人心生恐懼的信仰），我在這樣的家庭影響之下，竟還是以最糟的方式在處理女兒的恐懼，傷害已經造成，女兒的記憶又和我一樣超強，唉，只希望從現在開始，對我自己的時時提醒，以及未來多用正向激厲的方式和更多的愛與耐心，能讓女兒比我自己有更多的安全感。

後記：女兒小小的腦袋裏，真的裝進不少平常默默在觀察的事情和疑惑，那個抱著馬桶吐的橋段，應該也是上一週我食物中毒在抓兔子時，她很害怕地看著我在吐遺留下來的心理痕跡。朋友跟我說，如果可以讀她的心就好了，但我想，如果我真的能讀她的心，我的心應該更會痛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