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5,2009
專訪《爸…你好嗎?》導演張作驥
| 給父親的溫柔問侯 |
報導 / 曾芷筠、鄭治桂
繼去年的劇情長片《蝴蝶》再次牽引出底層小人物的生活與島嶼歷史,今年的《爸…你好嗎?》集合了十個短片,蒐羅了一系列父親的故事,刻畫不同族群、不同年代及生活背景的父親群像,從日本人到外省人、從黑道老大到變性人,每一個人都擁有父親、或身為父親。這樣豐富的議題與影像,堪稱是台灣電影史上一個極具野心的作品,也是對於父親最切身、最溫柔的呼喚。
過去,張作驥的作品中幾乎都是男性底層小人物作為主角,不是逃離父親、就是承受父親留下的悲情結果或歷史傷痕。例如,《蝴蝶》中的日籍祖父、與幫派結怨的父親,也因此使主角一哲承受了種種複雜的後果,甚至必須以刀來斬斷和清理。男性主體的殘暴與燬滅性的完結,是張作驥作品中持續思考歷史、族群、認同的隱喻。
然而,與過去作品中一貫的魔幻寫實美學、暴力題材不同,《爸…你好嗎?》其實是張作驥獻給已故父親的紀念,對於導演而言,他笑稱是「了了一個心願」。不論是拍攝期間或是影片完成後的放映現場,都不斷地引發身為子女的每一個人對於父親的懷念及悲傷,凝結成一顆顆眼淚,攻破每一位觀眾的心防。
張作驥坦言,本片原本的構想是找十個導演,分別以父親為題材拍攝十部短片,最後全部由自己拍攝完成。《爸…你好嗎?》集合了觀眾熟悉的張作驥固定班底范植偉、高盟傑,也集合了演技派明星高捷、太保、紀培慧,共同於片中真摯詮釋父親的深度與苦痛。有趣的是,在虛構的短片之外,片尾也插入了真實的街頭訪談,讓我們看見戲劇背後直指的真實情感,使得寫實電影美學之外,又複雜、細緻地織入了沉重的真實。也許,以父親、親情為題的作品,其震撼力和牽引情感的強度實在太大,不過在看完電影之後能夠重新審視自己和家人的關係、說出自己心中埋藏許久的話語,才是張作驥最真誠的目的。
《爸…你好嗎?》於台北電影節首映,並即將於7月31日在台灣各地上映。本期【放映頭條】邀請了大學藝術講師鄭治桂一同採訪,分享電影心得,導演張作驥也暢談對父親角色、作品本身的想法,以及接下來的拍攝計畫。
我們要拍父親,找錢是找不到的。父親是強勢的、殘暴的,是中間的加害者,沒有商品,一直找不到錢。最後,我就跟公司的幾個工作人員講:沒關係,我們就做了!先拍一個,拍了再去找錢。結果正好王瑞華看到我要拍電影,他就先給了我八十五萬,非常感激他。後來我覺得從〈背影〉之後的三齣就很順利,之後就都不順利了。
這麼做有兩個目的:一是我怕前面十段拍不好,最後一段就可以把它們串在一起集中起來,但是這是比較好玩的說法。另外一種是其實什麼東西都比不過真實。根據我的統計,催淚力道最強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阿婆,她在接受採訪的時候,拿了一盒草莓一直說「我不行、我不行」那一段。雖然也被我的師父虞戡平說很煽情,但我真的去拍到這些人講的這些話,我覺得這是煽情得有道理,只是集合起來。
排這十個段落的順序就花了兩個多月,拷貝才剛弄好,所以並沒有參加台北電影節競賽,而且我覺得我的片子不應該去參加競賽,因為參加競賽的大多是年輕導演,而且這部片子的目的不是比賽,所以我跟台北電影節說,希望給我一個場次讓我放映給大家看,才有了那個保留場。
〈我怎麼捨得分離〉這個爸爸是唯一一個死掉的,我的感覺是:父親走了,死掉的意思是永遠沒有了。他死了,你才發現他的重要,所以我才會拍他死掉了,他太太在後面喊。
他現在在金門,很害怕他老婆看電影。拍那段戲時,一天只能拍三個鏡頭,因為他一拍完、哭了,哭上一個小時,哭到最後吐了無法停止,他的真實生命中有三年是這樣過的。他崩潰是因為他兒子拿毛巾給他擦、跟他說:「爸爸你不要再喝酒了」。
我現在比較擔心的是:觀眾真的會去買DVD嗎?真的會推薦人進戲院去看嗎?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斷地辦特映會,我覺得我沒辦法打預告,就不如不要打預告,改成放一些採訪。當初拍這部戲的時候,我跟企業團體說這是做公益,所以我就把真善美戲院包下來,給很多店家單位,一百、兩百張的特映券。對我來說,我覺得可以了了一個心願,因為我對自己的父親照顧得不好。也許看完這部片、父母親都還健在的時候,你雖然不能改變什麼,例如還是會吵架、還是會觀念不合,可是如果看完片能讓你心理上退一步,我希望觀眾看完會有這種感覺。
我還想弄一個獎金,所有人都拍一個五分鐘的故事,可以叫五分鐘的母親,不管悲劇喜劇,然後選出最好看的十部,找企業界給一百萬。之前有一個新聞:一個男孩子殺了他媽媽,還跟他的女朋友跑到墾丁遊玩、照相;後來,我就寫信給法務部部長,希望可以請他看電影,如果看完電影覺得好的話,能不能我不收任何錢、把我的片子在監獄裡免費播出?法務部部長非常重視這件事情,找了三百多個同仁到真善美戲院看片,很難得看到三百多個公務人員看電影。後來法務部部長說,他願意陪受刑人一起看。
另外,拍完父親之後,我還想拍母親。之後還有拍兄弟姊妹的計畫,我打算拍十段關於兄弟姊妹的故事,場景都是在飯桌上,片名則叫做「根」。再接下來,打算拍友情的題材,再接下來則是和家有關的電影要拍兩部,分別是「夢」和你剛才提到的「暑假作業」。
其實「你好嗎?」這個片名是所有人反對的,大家都建議用比較文學、比較有深度的片名;但是我希望變成一個口頭語。其實,有時候一句最簡單的話,我們卻很難說出口。所以我們印了很多明信片,上面寫了「爸…你好嗎?」,後面讓你寫自己想說的話,然後寄回家。


